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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周宁 (进入专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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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则故事来自波兰哲学家柯拉柯夫斯基的《关于来洛尼亚王国的十三个童话故事》(杨德友译,三联书店2007年版)。据说饥荒洪涝还是无法缓解,后来国王亲自乘气球上天,饥荒竟莫名其妙地消失了。人们百思不得其解。少数别有用心的人,私下猜测国王才是天灾人祸的原因;但大多数人民感动得痛哭流涕,相信国王解救了他们,“于是,男女老少都开始创作新诗,为领袖歌功颂德。”
人民只有靠情感才能统治,理智是微不足道的。来洛尼亚国王的权威并不表现在理性与制度程序内,而是超乎其外或其上。国王以非凡的能力调动消防队扑灭饥饿之火,指令管道工止住大水,与算命师讨论救灾的办法。全国人民听从号召,无比兴奋,投入到一种高尚的运动中,运送救灾物资,蜡烛、咖啡、铅块……有位算命大师预言需要用扑克牌的梅花、黑桃和方块,于是,全国的梅花、黑桃和方块都被调运到他那里。各地的扑克牌,不管是人家还是商店里的,都只剩下红桃了。毕竟留给人民一颗红心,比什么都重要。来洛尼亚王国的人民总有一颗无比强大的心,脑却早在恐龙时代就萎缩了。 魅力统治是情感性统治,来洛尼亚国王统治的坚实基础,就建立在无数被感动的心灵上。许多事初看上去都是合理的,但细想下来又有些似是而非。合理性表现在一种空洞的伦理或道德正义上,救助他人是无条件高尚的,国王为此得到人民的感戴。然而,不合理甚至荒唐的地方又很多。消防队灭火,能灭饥饿之火?于是救天灾终于酿人祸。管道工受命修理失灵的水龙头,那个水龙头原本在人间,他们却找不到,飘去天上也是无奈,他们必须表现出上穷碧落下黄泉的勇气。国王的指令与人民的利益是不可抗拒的,消防队与管道工都知道洒水与修水龙头不是办法,但谁也不能说。消防队员每次请示是否可以停止洒水,国王都斩钉截铁地回答,饥荒一日不绝,洒水不能停止。 魅力型统治的逻辑总是在情感上合情,理智上不合理。国王的指令令人感动,消防队员忘我地洒水,于是全国都浸泡在水里了,谁都知道荒诞但也不敢说出真相。消防队员与管道工们都明白,洒水根本无助于救饥荒,那最终掌握着水龙头开关的,是发布制止水灾的国王。可是,他们谁也不愿意为真相负责。来洛尼亚王国的消防队员与管道工们都知道,他们工作的真正意义,不是处理事务有效,而是贯彻旨意有效。他们只对人负责,不对事负责;只对国王负责,不对百姓负责。眼看大水漫过家园,只要国王不发话,他们永远任劳任怨不怕牺牲地洒水。他们都是些道德高尚的人,尽管饭后私下里有些议论,但还是异常努力。只是他们的努力分辨不清是努力建设还是努力破坏。 魅力型统治以情感为动力,以道德为高标,其他一切都可以不惜代价。消防队员与管道工中出现了不少英雄。他们被挑选出来四处演讲,他们的表演让人疯狂,话语充满魅力。他们的作用是巨大的,因为百姓的心灵飘忽不定,时而豪情万丈,转瞬就会对自己、对救灾、对整个世界都失去信心。他们还是些孩子,需要不断被感动,用泪水清洗他们眼中流露出的迷惘;需要时常坐在一起或站在一起,听生动的故事,看到高大的人,在榜样的身上找到自己渴望的完整性。这样他们才有理想,感觉生活有意义,自己也摆脱人群中无谓的原子般的渺小,变得高尚,甚至光芒万丈。 建设或破坏,都不是问题。关键还是来洛尼亚国王的统治。来洛尼亚王国大街小巷都涂满标语,统治是为了人民的幸福;但只有来洛尼亚国王私下明白,人民的幸福是为了统治。人民不幸福了,怎能服从他的统治呢?可是,那些卑贱的百姓,恨不得让脑壳里都灌满四菜一汤,又怎么能懂得什么是幸福?与其让他们像猪一样幸福,还不如让他们像蜂群一样欢欣鼓舞。优秀的百姓是永远怀着希望的孩子,应该让他们不断被各行各业的明星所感动,每天都看到烟火或马戏表演,陶醉在一种激情鼎沸的集体生活中,忘记个人与个人的痛苦。为百姓谋幸福最好的办法是充满他们的心,而不是他们的肚子。 人民只有靠情感才能统治,理智无能为力;人只有变成人民才能统治,个人是无法控制的。来洛尼亚王国也有一些生活在阴影中的个人,他们最令人讨厌的毛病就是多疑并爱好推理。他们发现那颗红心不过是国王有意留在民间的一张扑克牌,他们在各种心潮澎湃感恩戴德的盛大场合里不合时宜地拼命摇晃自己可怜的脑袋,希望让自己清醒,不被集体的浪潮卷走,满世界梦游。可是,在百姓与官员们眼里,他们都是些病态的、卑劣的、危险的小人。人们唱着歌开始废墟上的生活,感到祖先的血液在他们的身上奔突,来洛尼亚有强大的集体抒情传统,敏感的人甚至开始怀念王国第一位卡理斯玛型领袖,那是他的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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