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因發起和簽署零八憲章而被拘押的北京作家劉曉波。

「登高一呼」在中國還靈不靈?有人說,現代社會無英雄可言。其實不然,領袖魅力在任何社會都存在,哪怕是代議制的民主社會,奧巴馬的當選,便是新近一例,又遑論政治結構老舊的中國呢?


   越是程式化、工具化成熟的制度,領袖個人魅力越消退,只聽憑選票、數字的魅力,但是如果爭議大到溢出程式所能涵蓋的範疇,領袖魅力又會悄然聳動,控制人心。不過,領袖魅力永遠需要道德資源的豐沛供給,神話只能應付一時,而不免崩塌得極為徹底,希特勒、毛澤東都是歷史提供的難得例證。中國的神奇在於,毛澤東之後再無魅力型領袖,說政治舞台上充斥著丑角,也不算過分,這個視角,已是老生常談,不能再無聊了。


   中國的民間也無魅力型人物再現,卻是一個莫大的遺憾。八九天安門風起雲湧,委實產生了幾個學生領袖,其原無魅力可言,但是中國民眾乃至這個世界的心理期盼,卻是在這乾柴烈火的當口兒,太渴望中國的魅力人物出現,於是附著於這些學生娃娃的亮麗光環,仿佛天賜雨露,更不要說那位擋坦克的王維林了!可是,真正的民間領袖人物,都在拼命地撇清、規避、躲閃,知識菁英怕沾包兒,怕被說成「長鬍子的」。


   這個時候,任憑道德資源的洶湧流失,從政治層面來看,是跟後來長安街上民眾所拋灑的鮮血,一樣珍貴的。中國在那時,落了個社會整體性的失敗,與此息息相關。在那個曾經迷人的時刻,學生領袖們也積累了一定的道德資源,或者說,全社會的迷醉賦予他們以道德使命,但是也被他們毫不在乎地揮霍了,後來海外中國人社會裡對「六四」學生領袖的追究,更像一場追悔莫及的道德審判,原因在此。


   無魅力便形成空白──這是胡佳獲選歐洲人權獎、也步入諾貝爾和平獎候選名單時,讓我所想到的;同時,在國際/西方的視野裏,魏京生身後也終於出現了另一位象徵性人物。假如沒有替代/接續的人物出現,魏京生永遠遮蔽其他人而無可替代,無論大家多麼不喜歡他。這中間的空白,並沒有因為一場震撼世界的中國學生運動、且延燒為「蘇東波」而導致整個共產主義陣營的坍塌,而有所填補,就因為沒有出現一位政治道德上經得起挑剔的代表人物。空白的形成,也是中國政府流放異議者於西方的一個非預期的收效,其直接意圖本是寂滅國內的反對聲音,卻也連同斬斷了異議者積累道德資源的管道──失去本土依託的政治抗爭,不免流於道德上的蒼白,因為它離棄了一種命運共同體性質。


   中國是一個政治與道德高度整合的社會,傳統如此,現代也走不了太遠。中國的政治人物若蔑視道德操守,則將令整個社會付出沉重道德代價,此即近二十年財富噴湧而道德陷落的根由。社會呼喚青天、法治、權力制衡的焦慮,遠遠超過清末、民國和國民黨時代,並在冥冥中重塑著政治領袖的魅力新內涵,而中國的政治格局越是遠離最高權力的程式性更替,則道德魅力在博弈中的砝碼越重。對此,八九風雲裡的趙紫陽,給中國人留下了一筆重大精神遺產,他為抵制殺戮而寧願放棄權力、又被囚禁十數年而不肯低下他高貴的頭顱,這樣的政治操守使他魅力空前,成為歷史中永不熄滅的一股道德感召力,而引領後來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