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6月28日凌晨,晴间阴
与雷某等人在江边喝酒至夜半,兴起,吹箫狂啸,惊动四野。雷某不禁叹道:鬼乐啊!如果此时在北川废墟间,冤魂全要跑出来,充当你的铁杆粉丝。我说:可惜拍纪录片的老郑不在场。他的父亲和弟弟都在北川,住建委宿舍,周围都垮光了,就建委楼房独立。所以老郑曾许愿,要陪我钻入他弟弟家,悄悄驻扎两夜,体验一番鬼城鬼气。老卢说:老郑是个无可救药的浪漫份子,5月13号一早,扛着摄像机进去,冲着天翻地覆的破败,正要来个全景呢,不料从脚下突然伸出一只手,扯住他的鞋帮子,叫\”叔叔救我\”。老郑被吓得呲牙咧嘴,懵了半天,才弓下身,只见底下的瓦砾内,只露出半截脸。老郑大喊快来人快来人,五六个当兵的闻声赶来,可没工具,十几双手忙乱几小时,搞得血肉模糊,也不见效果。最后,老郑用矿泉水,将那半截脸,一点一点抹干净。
\”开始,那对娃娃特有的大眼睛,贼亮贼亮,一直刺到我的心尖尖,渐渐,有些灰暗了。叔叔我痛,叔叔我痛,他起码叫了几十声叔叔我痛。我流泪,却不晓得我流泪。我说娃娃你莫老是叫痛,节省点气力。后来,娃娃果然不叫痛,可那嘴,一张一合,像干河床的青蛙。终于,他的瞳孔散了,眼睁着,可没光。\”老郑脱下外衣,盖住那半截脸,他再也拍不下去。任凭他的电视台领导、同事、徒弟咋个说,记录啦,不称职啦,辜负了大家辜负了灾难啦,他就是个软,莫提扛机器,连走路都摇摇晃晃。
哎呀!我连连叹息,咋个关键时刻竟成废人!
老郑没废,雷某道,只是不敢再拍人了。
那有啥意思?
他记录了一条狗,被砸断右后退,还守在倾斜的楼前。那是一条杂种狗,主人没了,窝没了,可它还守在原地。一个人又一个人,将它抱开,给它喂水喂食,火腿肠、饼干、肉,它都不吃。它拖着断腿,艰难的,一遍又一遍,跑回它的\”家\”。它呜呜哭泣,3天,4天,它已经骨瘦如柴,还不吃不走。所有人都被狗感动,强迫喂食,强迫它不殉葬。可是又过几天,它的\”家\”臭了,苍蝇成群,它的身上也爬满了。消毒兵来了,它再一次被弄走,它的\”家\”被一次次喷洒消毒药剂。最后,它被杀死在家门口,因为害怕瘟疫传播,所有北川县境内的动物,猫猫狗狗,都格杀无论。它的血,它无辜的眼神,终于被铁灰色的瓦砾吞没。
他妈的太浪漫了。
他还记录了久久盘旋的失巢的鸽子群;堆积如山的书包、校徽、作业本和日记;精神失常的官员。北川县委在地震后,曾派出好几批报警求救人员,都被绵阳方面压住,不准上报死了多少人。可笑的是,绵阳还将本地的武警消防部队朝都江堰、汶川方向派,省上和重庆的消防官兵路过安县,才晓得北川灾情严重,临时转向,投入救援。我和老郑一道,亲眼目睹好几车地震孤儿,大多数沉默,能开口的唯有哭叫。老郑拍下一组组眼睛,长达几十分钟,只有眼睛……
2008年6月29日,晴转阴,雷阵雨
返回成都家中。诗人陈家坪从网上传来他的地震新作《灾民哀歌》,分7个部分,几千行。10多年了,我还没读过这么长的诗。
我在这儿摘引《第三部分:孩子与天堂》,以表达一点点久违的文学敬意。
快要崩溃了,主,我祈求
我怕看到这张照片
我又控制不住要去看他们
我不想失去他们,主,饶恕我!
星星无数,新坟无数
孩子喜欢的物件无数:
英文课本、音乐课本、铅笔盒、象棋……
一个老奶奶趴在坟前痛哭
丈夫点起一把冥纸
近旁,桑先生看着横死的女儿:\”房子没了,孩子死了。\”
他70多岁的老父老母在旁边泪眼相对
妈妈站在楼下,手指尸体
\”那就是我的孩子。
日晒雨淋三天,束手无策\”
(记者:孩子多大了?)
\”再过几天就10岁,我想给她过生日\”
新闻车开到汉旺东方汽轮机工厂附属学校
这里包括了幼儿园、小学、高中、技校
记者们发现,操场上根本没有避难者,只有……
尸体,孩子的尸体,铺满了3个篮球场
没任何的遮掩。躺在地上
雨打在他们身上,一个接一个的孩子
手和脚纠缠着,脸或背贴着地
从倒塌的教学楼里拖出来。泥和血
20多分钟,记者们目睹
2辆卡车开走。每辆车上都装着20-30具尸体
第一天,一个学生脚断,流血不止。
第二天就夭折
没有止疼药,痛死活该
一个女学生被埋在山下
一个男同学悄悄爬下山
用双手挖,早上7点,挖出来后
他光著背,衣服裹在女学生身上,把她背上山
女学生脚已断,动不了,拼命叫
这个女学生得到好多人的照顾
但我不知道,她目前在天堂还是人间
意犹未尽,再摘引类似诗体新闻的《第五部分:黄金72小时》
水泥板下的一个幸存者,
最少需要三个当兵的扒
那么,以死伤十万人计
就必须马上空降三十万人马
黄金72小时
在地面行进受阻的情况下
政府出动的对救灾最有力的飞机
只有29架――包括温家宝的总理座机
三天,进入震中的救援部队
不足千人
震后长达20小时
没与灾害中心取得联系
两天仍然未能进入灾害现场
而震中距成都不过百里
他们傍晚才派出的四架飞机也无功而返
黄金72小时,已无情流逝
现在距离川震发生已超过80小时
传染病专家担心,灾区有可能会爆发
大规模霍乱、痢疾等肠道感染疾病
造成震后第二波大规模死亡
特别之处,伤者以老弱小孩居多
不少死伤学生儿童被困在瓦砾下,最容易令传染病散播
劳永乐说:\”如果当中有小孩本身患有传染病
很容易传染给挤在一起的小孩
而痲疹、水痘等病可在空气中传播,更加容易传染。\”
尸体虽不会污染水源,但却吸引蟑螂等害虫
增加散播病毒的风险,即使有人在尸体上喷洒消毒药水
泥土和尸体本身等有机物质也会抵销其消毒作用
很多病变都有机会形成红疹
而被压在瓦砾下的灾民身体长出\”红疹\”,
是因体内血液无法流到四肢被压住的器官
导致器官组织坏死所致,若情况持续
坏死的组织会释放出肌红素和有害毒素或化合物
并扩散到身体各部份,尤芳智说,这些有害物质
会影响其他器官,如导致肾衰竭
有网民说,每耽搁一分钟
就是几十、几百人死亡
耽搁一小时,就是几百、几千人死亡
耽搁24小时,可能是几千、几万人死亡
面对已经过去的72小时,我落泪了……
我锁定的官方电视台明确告诉我
黄金72,武警、消防战士和各兵种军人尽了力了
医护人员尽了力了,奔赴都江堰救人的出租车司机尽了力了
连夜排队无偿献血的成都市民尽了力了,废墟中的自救者尽了力了
不少政府官员也尽了力了,灾区之外捐钱捐物的国人也尽了力了
大难兴邦,1949年站起来过的中华民族
又一次站起来了!
他妈的,我这个民族中的诗人,败类,软骨头,窝囊废
却心疼得趴下。像被皮鞋踩踏的蚯蚓
一阵阵翻滚和痉挛。
2008年6月30日,晴
傍晚从温江回白果林老巢,唠唠叨叨的老母尚未露面,就在小区门口巧遇一北川来的地震醉鬼。据门卫肖大爷介绍,他叫李子平,这几天到我家隔壁探亲,超级好酒,兜里随时都揣一瓶子。
酒鬼的最大特点是貌似深刻,内里却将普天下人都当朋友或者仇敌。所以在几句话投缘之后,51岁、顶毛稀疏的老李就坦然接受我的邀请,一起烫火锅。
在离家百多米的\”蜀江冷锅鱼\”店内,我们母子陪同老李,似乎正慰问灾区的全体人民。挟带某种煽情心绪,我大手大脚点菜,却没能大吃大喝。老母和老李都肚量有限,就剩我,三两下就没胃口了。
不过,5个56度的小瓶红星二锅头,一滴没剩。
老威:厉害嘛。
李子平:莫得啥子。
酒龄多长了?
30多年,几乎天天喝。没喝过假酒,北川方向水好,莫得假酒。
你老婆也不控制你?
离过一次婚。十几年前吧,我还在百货公司管进货,经常乘工作之便,搞点便宜的小酒。比如丰谷酒,还没经过包装,价钱比现在低个十几倍,口感呢,却直追五粮液。我弄散酒来喝,一样的。可有一回,我喝着喝着,就不一样了,突然淡了,水和酒,没下肚前,就在舌头尖尖分家。你晓得,那滋味很难受。于是我冲着前妻冒火。嘿嘿,她不承认兑水。我就从旮旯里提出塑料桶,吧唧吧唧一尝,全是水味儿!这下火山爆发,三拳两脚,把前妻打倒。她躺了3天,起床就闹离婚。
接着就二婚。老婆赵兰,绵阳人,前世的姻缘啊。我喝酒,她从来莫得二话。害怕我的胃口伤了,就一盘接一盘炒素菜,让我多吃。她有情我有义,所以酒喝到一定程度,就晓得自我约束。男人嘛,总得有个嗜好,吃喝嫖赌抽,酒的害处最轻。地震那天,刚巧有两个朋友来家里,我们从午饭开始喝。老婆娃儿埋头吃饭,一二十分钟就下桌了。我记得没到两点,娃儿就出门上学去。老婆呢,跟往常一样,不断淘些蔬菜,炒了端上桌。我还记得两瓶丰谷已经完了,我拿出第3瓶,正要开,两个朋友直摆脑壳,不行了不行了。当说到第几个不行了,就地震了。轰轰!轰轰轰!两个朋友翻下地。我背对着厨房,老婆正端来一盘素烧豆腐,他妈的一颠,她就从后面扑我身上,烫豆腐盖我一脑壳。至于桌子和残汤剩水,全冲我朋友去了。
接下来整座楼塌。我家在回龙社区,2楼,活埋掉了。我醒来,已经5月12号深夜。我喊了几十声赵兰,没回应。奇怪,地震时明明跌到我背上,却摸不着了。永远也摸不着了。
后来才捉摸清楚,我起身从酒柜拿出酒,正要开,就震了。老婆虽然跌到我背上,可酒柜倒了,靠酒柜那面墙也倒了。我刚好在横梁这边,在小三角空间内。左膀子脱臼了,右膀子莫得事儿。右手捏着的酒也莫得事儿。
天上的酒神在保佑你哦。
对对。我不拿酒,就不会起身;我不起身,4个人肯定死成一堆。只可惜那么贤惠的老婆,那么争气的儿子。不能想不能想,想狠了心头就堵。只有天天喝,直到有一天酒精中毒、肝硬化、肝癌。我夜夜听见老婆娃儿在阴间骂我,但是但是……
你说你在废墟里还捏着酒瓶?
硬是作怪嘛。北川城都天翻地覆,死掉几万人了,酒还一滴没洒。我被活埋两天一夜,全靠酒撑起。身体卡住了,意识模糊了,下半截渐渐失去知觉了,只要吞一大口,就感觉气血在循环、游走。我在下面,一小口一小口,省着喝,不知不觉,就听到搜救人员的脚步声。我是酒嗓子,半哑,估计喊了也没起啥作用。还是酒味儿散出去,叫狗闻着了。
唉,酒胆酒胆,我不能失去这颗胆。反正横竖是个死。醉死梦生也是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