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姚古感到自己遇到了麻烦，回到号里后他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他隐约感觉到应该马上与外界联系，他想到了猴哥提到的彭管教。
“猴哥，”姚古说：“你能不能让我见见彭管教。”
“今天不行，明天一早他要给我送香烟，到时我给他谈谈。”
姚古脑子里思绪紊乱，心中七上八下，充满了猜忌和不安，他极力理清比麻还乱的思绪，给老婆阿菲写了一封信，谈了这几天的情况。第二天彭管教来了，他托彭管教把写好的信带了出去。
上午十点，是驻所办工作人员巡视时间，巡视人员一个号一个号的询问在押人员，有没有事情需要反映或帮忙解决，只有在这个时候，在押人犯心里才高兴，才觉得自己还是个人。驻所办是“检察院驻看守所办公室”的简称，办公室主任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她是一个慈祥的人——一个很有耐心和爱心的人——一个被所有人犯视为女神的人——虽然她长得一点也不好看，但人犯们都愿意同她说话，向她倾诉心中的烦恼和苦闷，她也很认真地听着，把他们反映的问题很认真的记在一个本子上，一边记一边安慰他们，告诉他们，她会找有关部门了解情况，会在下次来的时候，告诉他们事情的进展和处理情况。她还会主动找新进号的人犯，问他们在号里有没有被欺负，提审时有没有被警官殴打。
在押人员反映最多的是羁押时间太长，早就过了羁押时间还不见检提，也不见放人。老大贾志富的问题就是这样一个问题，他已经进来六个多月了，早过了补侦期，他的案子早该送检了，可既没送检，也不见有放他的意思。他变得越来越沉默了。他问过驻所办主任，她安慰他，说他的案子她清楚，正在补侦，要他再等等。
姚古进来已经七天了，这一天他收到了六张存钱单，每张二百元，存钱人有洪三妹、乔老三、孙大妈、朱老汉等，都是街坊邻居，以前姚古帮过他们，现在姚古落了难，大家约好来看他，看守所不让进，他们就给他存钱，每人二百元钱，姚古手里握着这些存单，心里很难受，他的这些街坊邻居心里多善良，可他们都在吃国家低保，日子都不好过！乔老三的女儿枣花还在读大学，上学的学费都是东拼西凑的。他姚古曾因盗窃判了两年，出来后找工作又到处碰壁，只好重操旧业，不到一年又被抓了，又判了两年，前年他放了出来，亲戚朋友和街坊邻居都来劝他学好，朱老汉的儿子朱三娃在开出租，于是教他开车，出了点钱帮他搞了一个驾驶执照，朱三娃休息的时候，就把车交给姚古，反正车闲着也是闲着，让他也挣点钱。他们的纯朴让姚古很感动，他实话告诉朱三娃，他有钱，买得起车，他掏钱买了两辆车，一辆他自己开，一辆送给了朱三娃，挂在原来的出租车公司名下，兄弟俩早出晚归，虽然累点，倒也自得其乐，衣食无忧。去年他又与阿菲结了婚，总算是浪子回头，慢慢步入了正途。可这次他又被抓了，难道真的造化弄人，他姚古真的冥顽不化？
中午吃饭时候，彭管教送来了阿菲写给他的信，阿菲在信中骂他死不悔改，不可救药，总之，一切不好的词她都用上了。他看完信，将信纸搓成团，装进了口袋，过了一会，他从口袋里取出纸团，打开，一张纸变成了两张，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阿菲告诉他，他被抓的当天，公安抄了他们的家，但什么也没有发现。公安还到姚古的爸爸家里去查找东西，也是一无所获。公安刚走，就有两波人马来他们家，第一波人马说他们对笔记本电脑很感兴趣，他们愿意出二十万的高价收购，并给阿菲留了联系电话。第二波人马愿意出五十万元，全是现钞。阿菲还在信中特别提醒姚古，一个自称是调查公司的人告诉她，他们对姚古先生的侠肝义胆佩服至致，已经替姚古请了一个律师，不出十天，姚古先生就可无罪释放，他们公司以人为本，注重人才，他们打算高薪聘请姚古先生到他们公司担任业务总监。外面乱象丛生，阿菲要姚古在里面不要乱了方寸，千万不要承认他作过这个案子，她在外面会想办法让他出去的，阿菲还叮嘱他，警察提审时应该怎么说。
第二天，姚古入室盗窃昌江电视台知名主播的新闻上了省里的一家报纸——《光华时报》的头版。报纸上说“盗贼入室盗走了两幅宋代字画和一台手提电脑”，“手提电脑中的资料可能涉及这位知名主播的私密”，“两副宋代字画的价值不菲，目前市值约合人民币五百万元”。网上也在疯传姚古入室盗窃名主播一事，许多网友称姚古是“侠盗”、“盗侠”，有一个网友还写了一篇《盗亦有道》的博文，在博文中讲到，历史上最有名的大盗就是盗跖，这个“盗”字就是取自他的名字，盗跖的部下问盗跖说：“做强盗也有规矩吗？”盗跖回答说：“无论做什么事都要有规矩，做强盗当然也有规矩，能够猜出屋子里有多少财物，就是圣；带头进入屋里，就是勇；最后一个退出屋子，就是义；判断可不可以下手，就是智；分赃均匀，就是仁。只有具备这五种品格的，才能称为大盗。”
中午，大刘同青年路派出所的黄所长在外面喝了点酒，现在他回到了大队部，正在向小李、小方了解8.13入室盗窃案的调查取证情况。他们把昌江电视台主播江流家失窃案命名为8.13入室盗窃案。大刘一看到这8.13几个字，他就想起了京剧《沙家浜》里面沙奶奶的唱段：“八一三，日寇在上海打了仗，江南国土遭沦丧……”他就忍不住唱了出来，小李问，大队长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是江流的家里被盗让他高兴吗？当他得知江流家被盗，盗走的有一手提电脑，说真的，他真有点高兴，他真希望这案子破不了，真希望电脑里的东西流到社会上去。他看不惯鲜武贵，也谈不上喜欢孙永隆。孙永隆以前是一个乡镇派出所的户籍警，但他很会来事，谁都不得罪，从不在人的面前说三道四，谁家有事他都乐意帮忙，是一个公认的好人，加之他弟弟是永昌公司的老板，有钱供他四处打点，现在成了昌江市政法委书记，现如今在官场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要名有名，要利来利 ……，说一句真心话，孙永隆没有对不起大刘的地方，大刘还真替孙永隆担心。 孙永隆倒了，孙永昌也就完了。孙永昌也是一个不错的人，每年春节、中秋、端午等节日，都没有忘记他一个小小的刑警大队长，红包和礼金也从没间断过。
公正的讲，孙永隆也不完全是靠贿赂和讨好领导爬上去的，他还是有两把刷子的。他的姑父姑妈是中央部委领导，对他也是有帮助的，提拔他的人不能不给他姑父和姑妈面子。他的父亲孙家和曾经担任过昌江市纺织工业局的局长，也能说上话。
刚才他与黄所长吃饭，黄所长说鲜武贵昨天晚上到过他家，先是夸黄所长工作勤勉、尽责，孙书记准备好好重用，后来又说到黄所长老婆的工作，那么多年都没有解决好，是我这个当局长的关心不够，现在局里准备暂时让她到局里当一个编外的档案员。如果还有什么要求，孙书记都会考虑。黄所长是学刑侦的，一下子就看出了鲜局长的真正目的：江流的住宅是他黄所长的辖区，失窃案发生后，第一时间到现场的也是他的人，抓到姚古的还是他的人，鲜武贵的意思是他黄所长如果从姚古那里得到了什么，不要隐瞒。大刘与黄所长是老朋友，黄所长心里憋的慌，中午吃饭时把这事说给老朋友听后，心里才好受一点。
但大刘的心里却不好受了。但一想到这些东西现在还没找到，鲜武贵拍不成孙书记的马屁，不知急成什么样子了，他又高兴了。
“你们是汉奸走狗卖国贼，厚颜无耻、丧尽天良。”大刘在心里继续唱着沙家浜。
这时大刘的手机响了，是鲜武贵的电话：“喂，8.13入室盗窃案侦破进展如何？……找到赃物了吗？……要抓紧呐！你要亲自抓这件事，犯罪嫌疑人批捕了吗？……为什么还没批捕？……什么证据不足？就凭他是二改……，先捕了他再找证据！”
看来鲜局长有些着急了，不等大刘说完就挂了电话。
大刘让小李到市检察院批捕科，给姚古开了一张逮捕证，然后与小李、小方一起来到看守所，提审姚古。
一见到姚古，大刘调侃道：“姚大侠盗，你可出名了，全国人民都知道咱们昌江出了个侠盗，说你侠肝义胆，可你到现在还不承认这事是你干的，你也太谦虚了吧。”
“这事真不是我干的。” 姚古带着哭腔说。
“姚古，你听着，不要以为你是二改，是老油条，我们就拿你没法。你如果觉得筋骨有点紧了，要松一下，我们可以免费给你松松，那咱们就换一个房间来审。”
“警官，我真的是冤枉的。”
“你是说录像上的人不是你？”
“真不是我。”
“你说说，八月十二日晚上十二点到十三日凌晨二点，你在干什么？有谁能证明。”小李开始了审训。
“十二日晚上十二点，我送一个客人到火车站，他要赶零点三十三分到广州的火车K28次，当时他在车上一直催我，要我开快点，说慢了怕误车，我到达火车站时大概是零点二十分左右。然后我停下车，等K28下车的旅客，由于来得晚了点，车停的位置靠后，没拉上K28下车的旅客，只好接一点四十二分到达的一趟火车，为了打发时间，我在一边看几个师傅打扑克，打扑克的师傅是大发出租车公司的王师傅、陈师傅，长江出租车公司的龚师傅、孙师傅。他们四个人都可以证明我当时在场。还有火车站登记出租车的那个小伙子也能证明。”
小李拿出逮捕证，准备让姚古签字，大刘示意他等一等。
“你们俩到大发出租车公司和长江出租车公司找王师傅、陈师傅，龚师傅、孙师傅核实一下情况，看十三日凌晨二点以前，姚古是不是在看他们打牌。还有，也向火车站登记出租车的小伙子核实一下。”
小李、小方打来电话反映，他们找到了大发出租车公司王师傅和陈师傅，也找到了长江出租车公司的龚师傅和孙师傅，他们都能证明当时姚古的确在看他们打牌，孙师傅和陈师傅还证明U1254次到站后，姚古还接到了下车的旅客。他们还查看了火车站广场出租车登记记录，调看了录像资料，确信姚古的出租车零时十八分到达火车站广场，一时四十九分离开火车站广场的。大刘要他们再到火车站核实一下八月十三日零点到二点之间火车到达情况，有没有车晚点。小李、小方回答说，他们已经到火车站核实了，八月十三日零点到二点之间没有火车晚点，K28次列车，零点二十八分到，零点三十三分开；U1254次，一点四十二分到，一点四十八分开。
大刘分析，从火车站到江流住的锦城花园，最短的路线也有二十四公里，姚古没有作案时间。
大刘的手机又响了，是鲜局长的电话。
“喂，是大刘吗，我是老鲜，赶快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哎呀，你可来了，这盗贼也太猖獗了。”一看大刘进来，鲜武贵就嚷嚷开了。
“出什么事了，局长？”大刘问。
“昨晚我家也进盗贼了！”
“丢什么了？”
“我家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没丢东西。”
“没丢东西？”大刘心里想，没丢东西能急成这样，敢情这盗贼是你们家亲戚，到你们家串门来了。
“那要不要到你们家去看看？”大刘提议。
“可以”
正在这时，鲜局长的手机响了。
“喂，孙书记好，8.13盗窃案正在加紧办呢，……怎么……不会吧？……我马上安排人员……好的，精兵强将，由我督办……好的，注意保密……”鲜局长额头上满是汗珠。
“怎么了？”大刘预感到发生了什么大事。
“不得了了”鲜局长说：“市委武书记家昨晚也被盗了！”
“市委武书记家？”
“是的，政法委孙书记讲了，这次要注意保密，要把消息控制在最小的范围内，千万不能让媒体知道，参与此案侦破的人员要严格挑选，要签保密协议。你先赶快回去，安排一个可靠的痕迹专家，到孙书记办公室集合。”
大刘边下楼边给老陈打电话，老陈是全市最有名的痕迹专家，他要让老陈亲自参与此案的侦破。他打电话让小李带上小黑小黄两只警犬，带上一些最先进的侦破仪器，与老陈一起在公安局大门口集合，鲜局长说，小李就算了，小青年，嘴巴不严实，还是你亲自去把警犬牵来吧。
被盗的物品是四幅字画——书法和绘画各两幅，绘画是徐悲鸿的《关云长千里走单骑》、齐白石的《虾戏图》；书法有于右任先生早期的作品一幅，另一幅字非常珍贵，是宋朝黄庭坚专为苏东坡所书，十分罕见，是武书记的心爱之物。
市委大院东头有十几个小庭院，每个小庭院都有独立的围墙，都自成一个独立的小院，一道高约三米的围墙将这十几个小庭院又围了起来，这里就是市委委员的住宅区。住宅区只留一道大门进出，门口有值班民警把守，也就是说，盗贼要进入武书记家里行窃，需越过三道门或跨过三道围墙，一是市委大院的大门或围墙，二是市委委员住宅区的大门或围墙，三是武书记住宅楼的大门或围墙。前两道门都有武警把守，三道围墙都安装有远红外线监控装置，且武书记家的围墙上装的是主动红外对射防盗探测器，住宅的所有门窗都安装了门磁探测报警器，如果门窗开合，探测系统就会自动发射射频信号给报警主机。报警主机设在市委委员住宅警卫室内，且与市委大院警卫室的报警系统联网。盗贼能在这么严格的安保措施下进入室内盗窃，决不是等闲之辈。
大刘与老陈在武书记的屋子里忙乎了一上午，没有找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现场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说明犯罪嫌疑人反侦察能力很强。他们把希望全部寄托在调看监控录像上面了——这里与江流家不同，采取的是远程监控，犯罪嫌疑人一般没法破坏电脑硬盘。
他们去调看监控录像，发现在凌晨二点十分左右，画面出现剧烈的闪动，可以看到十米开外一个人扭曲了的模糊身影，不一会出现了整屏的雪花，雪花持续了约一分钟，说明这个盗贼在二点十分进入监控区时对摄像头进行了电磁干扰，但十分钟后盗贼离开时的背影非常清晰。
大刘和他的同事又来到鲜局长的家里，现场还是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他们还是把希望寄托在了监控录像上。
回到大队，大刘顾不得休息，拉上老陈在技术室里反复校正录像中的影像。两个小时后大功告成，一看，大刘愣在那里了——录像中的人是姚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