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授刚刚走了,很安详。”黎秋明发来短信,时间是17点42分。
这一天是2026年3月8日,星期日,礼拜天。
前一天,星期六凌晨1点19分,黎秋明告知“教授病危”,我心里已有准备,但噩耗传来,还是怅然若失,非常难过。
一
我认识陈耀南教授很早了。那是上个世纪的1992年,当时我在新西兰奥克兰大学亚洲语言文学系攻读博士学位已经毕业,但还在系里继续参加教学工作,因而也参加接待前来争取应聘系主任职位的陈耀南教授。我向他介绍系里的情况,特别是原来的系主任、也是我的博士导师闵福德教授(Prof. John Minford)因病离职并去了法国的情况。我们一起在奥克兰市游览,我还请他到家里做客(记得一起来的客人还有《龙的传人》词曲作者、台湾音乐人侯德健夫妇)。总之,我们一见如故。陈教授回到香港后,非常注重礼义,安顿好便马上给我来信表示感谢,还赠我一幅嵌名对联。这幅写于1992年5月29日晨、题为“与怀博士吾兄一粲”的对联曰:
与物胞民贤者志;
怀青安老圣人心。

陈耀南教授赠何与怀博士嵌名对联。
其中颂扬之意,我当然愧不敢当,只当是对我的鞭策。我和陈教授是同龄人,但是,不论学识、身份或际遇,我比他都差远了。我在中国大陆耳闻目睹甚至亲身经历了毛泽东治下全部的政治迫害运动特别是十年文革,六十年代初三年大饥荒吃过树叶和野菜,至于接受的教育,是扭曲的甚至是错误的。好不容易到新西兰读博士,但读完之后我已经是年过半百了。而耀南兄早在抗战胜利后的1946年便从出生地广东新会来港定居,1958年获港英政府奖学金入崇基学院攻读化学,不久改修中国文学,1962年以该校毕业成绩最优生入读罗富国师范学院一年制课程。他毕业后应聘英华书院任文凭教师,并于中文大学成立后回校修读荣誉文学士学位,1966年出任英华书院中文科主任,两年后升任副校长,后来更获香港大学文学硕士及哲学博士学位。他曾任教多间大学,包括香港理工学院、台湾中正大学、台湾中兴大学和香港大学。
作为大学中文系教授,耀南兄长期从事教学与学术研究。教学上,他桃李满门,深受学生敬重;学术上,笔耕不辍,著作等身。他成了华人世界众所周知的研究和传播中华文化的大家。
二
1995年,这位香港大学中文系荣休教授移民澳洲。他在悉尼定居,在家中创立“南洲国学社”,讲授经子、诗词、古文、对联等,并为本地的《澳洲新报》及《星岛日报》撰写文章。总的来说,陈教授的澳洲退休生活比较低调,但对我们澳华文化界文学界,他的到来无疑是锦上添花,其作用非同小可。

陈耀南教授和澳华文坛前辈李承基先生、赵大钝先生(中)在2009年2月21日梁羽生大师追思会上。
例如,2009年1月22日新派武侠小说开山鼻祖梁羽生大师在悉尼去世后,陈教授和我们一起筹办梁大师的追悼会,他的挽联尤为出色,概括了梁大师的品性才情与成就:
开新说谈掌故研奕艺能诗词善巧联博识多才永佩众生入胜统览孤哀益人荣主
厚性情爱友朋敦义仁怀家国审去就高风亮节最钦一羽翔云文心侠骨子孝妻贤
又如,2011年4月29日,陈教授光临悉尼诗词协会新书暨南瀛出版基金成立发布会并在会上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讲话充分显露他的风格——讲了一串“可欽可羨”“可喜可賀”之后,他忽然结合当时刚好在北京出现的一个令人错愕的状况,顺手拈来,讲到孔子:
对孔夫子先师,我们不知道说“可”甚么好。以往二千年,朝野上下,说他可敬可拜。利用宗教或者被宗教利用的人,说他可神可仙。五四到文革,有些人骂他可憎可恨。最近在天安门,他——不是他,是他的铜像——是可搬返,可搬出。现在容许小弟又搬出他一句,一样是“一句顶一万句”的话——《论语、阳货第十七》:“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学过,可——触景生情;可——看时知情;可——沟近群情;可——抒发怨情。

2011年4月29日,陈耀南教授光临悉尼诗词协会举办的发布会,并在会上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
搬出孔子论诗金句,自然是他这个讲话应有之义,应合诗词协会新书暨南瀛出版基金成立发布会的主题需要,但当年北京有关当局忽然在天安门广场树立巨大的孔子青铜雕像,后来又忽然把它拆除,其中的意图,意图中的荒诞感,是陈教授立时捕捉到了,又一句冷言冷语不动声色地传达出了——当然是他觉得此时此地有所必要。
三
陈耀南教授移居澳洲翌年,1996年4月21日,终于归信基督,受浸于澳洲播道会。

陈耀南教授著《中华三教与基督福音》。

陈耀南教授与教会的神学专家共同撰写的《宗教比较》一书。
这位基督徒,撰写了多部关于基督信仰与中国文化的书籍。《中华三教与基督福音》他这一部一版再版的书,就旨在探讨中国儒、释、道三教文化与基督信仰的对话、互补及融合。它试图在尊重中国本土信仰传统的基础上,诠释耶稣基督的福音,探讨“基督为中国文化之成全”或寻找圣经上帝与中华“天”道观念的共鸣点。这是一种可贵的跨文化神学的尝试。在书中,耀南兄很独特地指出,对于世界与人生,儒学是“看实它”,可惜入世而不乐;道家是“看开它”,可惜超世而不敬;佛教是“看化它”,可惜出世而不安。耀南兄强调,唯有“向山举目”,以神为绝对依赖,将目光从受造物转向造物主,才明白人生唯一的帮助是从创天造地的真神而来。

陈耀南教授著《鸿爪雪泥袋鼠邦》。
陈教授另外一些书,往往也插进信仰探讨。例如《鸿爪雪泥袋鼠邦》。此书分六辑,篇数近一百,都是他移民澳洲之后的作品,但范围并不限于澳洲,它记下了耀南兄的人生足印,也记下了他的心路历程。最后一辑是“百年力命仰穹苍”,说的就是关于他自己对基督教教义的感悟。同样信仰基督、七十岁时于1994年9月18日在悉尼受洗的梁羽生先生因而在评论此书时,也说了这段话:
“陈耀南是九六年在悉尼受洗的,之后他不但参加澳洲的教会活动,还多次到外地证道,包括香港、旧金山、温哥华和多伦多在内。如今他已经成为一位‘有实无名’的传道人了。从基督徒的观点来看,这更是上帝赐给他的一大成就。”
尤为难得的是,耀南兄这位富有文化底蕴的传道人,敢于毫无保留地自我剖析,以自身的心路历程,从坚决不信,到半信半疑,到衷心信仰的思想变化,常常应邀到世界各地证道,其证道亦常常令听众深深感动。
四
一个甲子六十年,陈耀南教授撰写和出版了五十多部著作,不可谓不丰富!在他的作品中,他说自己最满意的是《中国文化对谈录》,以及收录了他自1962年以来所写的不少文章的《命运与文化》。如许多论者所指出,耀南兄受中国古典文学的影响很大,而另一方面,香港特殊地位、都市文化、社会转变等等,又使他感概万千——“命运”与“文化”也就成为他作品的两大主题。

陈耀南教授《中国文化对谈录》第八版封面。

陈耀南教授《命运与文化》封面。
他一生努力探究中国文化的真实与短长。中国文化当然有它不足之处,对此他从不讳言。进而论之,他就是因为在那个学问圈子长大,比较熟悉,才更加爱之深、责之切。他常常指出这一点:中国君主专制流毒两千多年,害民害国。“绝对权力使人彻底腐败”,世界上这是一种常识,而我们中国人却要用惨痛的历史来证明。他说,我们应该“好而知其恶,恶而知其美”,这才是真正的爱国。

陈耀南教授散文集《晨光清景》封面。
陈耀南教授和许多香港文化人例如倪匡他们一样,对共产党了解透切,批判深刻,尤其对其始祖毛泽东。他2004年出版的散文集《晨光清景》,结集自香港《信报》副刊同名专栏,分为四辑,有一辑是“论政治”,收入文章多达五十二篇,就有许多有关谈论。
例如《祖龙虽死魂犹在》这篇。
陈教授引用毛诗《读柳宗元封建论》:
劝君少骂秦始皇,焚坑事业待商量:
祖龙虽死魂犹在,孔学名高实秕糠!
百代都行秦政制,十批不是好文章!
熟读唐人封建论,莫将子厚返文王!
此诗显示毛泽东要搞政治斗争了。1973年7月4日,毛泽东召见王洪文、张春桥,说郭沫若《十批判书》自称人本主义,是尊孔反法,同国民党、林彪相似;8月5日,又将此诗出示郭沫若。于是,这首诗成了当年“批林批孔”的最高指示,以“内部文件”方式,传达大小官员一体好好学习,恪遵勿违——当然包括吓得屎滚尿流的软骨文人郭沫若。 “祖龙虽死魂犹在”,身为党魁的毛泽东毫不忌讳,一语道破,公然公开! 的确,“转辗至今朝,赢氏已姓共!”陈教授说,毛大帝天才地继承祖龙及历代帝皇心法,再加马恩列斯的西方营养,斗争批判层出不穷,钻石般的傲骨,也十九钝碎!梁漱溟被戟指痛骂,马寅初被打手群斗,等而下之者,不胜枚举。确是害民害国!

陈耀南教授撰诗赠送何与怀博士。
耀南兄的政治观点,我深有同感。看来他也认同我的一些看法。非常感谢他阅读了我写命运坎坷的中国知识分子特别是文革中惨遭枪决的烈士和精英的报告文学随笔集《北望长天》后,于2011年辛卯元旦赐我此诗:
羡君素有笔如椽,北望枯荣记众贤;
困厄穷愁光不尽,他还活着耀长天。
五
2019年,陈教授元配梁惠全女士离世。此后,他倍觉孤单,幸而2023年以八十二岁之龄再婚,得黎秋明女士陪伴照顾,走完人生最后的几年。

2023年8月27日,陈耀南教授与黎秋明女史在律师楼签署结婚证书。
黎秋明善画能书,才女一个,他们就是1998年在悉尼一次书画展上相遇相识的。癸卯兔年中秋,耀南兄“撰谢秋明女史寿诞下嫁”。第二天,2023年9月30日,他们在悉尼北区车士活(Chatswood)唐宴酒楼举行结婚庆宴,他把此诗略改几字,用在“婚宴致词”中:
各位教会执长,学坛英杰,大家好!
十分感谢各位光临并且惠赐瑶章,贺婚兼贺诞,隆情厚谊,实在惭愧而多谢。承蒙上帝保守,小弟已经虚长八十二岁,眼目昏花,双脚疲软,不便趋前欢迎、恭候;谨缀芜词,用表接亲,并谢诸友!
南天有耀接秋明,善画能书悟众声。
莫说冯唐同增寿,卿能怜我我怜卿。
(西汉冯唐有才有德,文帝嫌其未老,景帝嫌其尚儒,武帝时已九十余不能为官。)

2023年9月30日,陈耀南教授与黎秋明女史在婚宴上。
“卿能怜我我怜卿”,耀南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他又提到冯唐,深知自己老了,老来难以得志。
这几年,耀南兄确实年老体衰,眼目昏花,双脚疲软。有一次我在宝活(Borwood)退伍军人俱乐部应邀观看演唱,中间休息时远远看到他俩也来了,秋明搀扶着步履蹒跚的教授慢慢走向洗手间,快到时放开手,教授看不清还是差一点走进了女厕所。英雄末路?我不由得一阵心酸。

2024年3月6日,何与怀博士与陈耀南教授、黎秋明女史伉俪摄于他们位于车士活市的新家。
最让我们难过的是,上月23号,星期一,岑子遥、吴承欢和我几个老友约耀南秋明夫妇茶聚,为了方便他俩特地安排在就近的车士活同乐轩即原来的唐宴酒楼,不料却得知耀南兄感冒发高烧进了医院。他后来退了烧,似乎已痊愈,也一度出院返家,但不到两个星期,还是在澳洲悉尼皇家北岸医院息劳归主……
据说濒亡之人脑海会有一生的快速回放。那么,耀南兄那一刻一定想到——
他是孤儿,十多岁时才被告知自己是被收养。他不知道亲生父亲姓氏,但也很释然。“姓陈是一个符号,一直沿用。”他常常笑道。
他想到他的家庭,她的婚姻,似乎看到了床边眼前人。
他感谢澳大利亚,这个平和的国度,让他平和地安度晚年。
他回想在香港的岁月。他生前常说,多谢造物主,令他前半生数十年在香港这繁荣而又安定的地方读书生活。
他曾为香港电台主持《古文观止》讲座,向公众推广中国文学与文化。他回味他当年在节目中的幽默,亦庄亦谐,别有一番风味。
他还记得,上世纪九十年代,他曾与名嘴郑经翰和黄毓民在亚视开办著名的时事评论节目《龙门阵》,常在激辩中冷静地引经据典,因词锋锐利而广为人知。他很得意。但此时,他又问自己:当年是否有点轻狂?

陈耀南教授生前风采。
他曾担任过中华民国第一届海外侨选立法委员。侨选立委必须由政党提名,他当届是获中国国民党提名以无党籍当选的。一个文弱书生也曾经参政。做了些什么?他努力回想……
“那美好的仗,我已经打过了;该跑的路程,我已经跑尽了;当守的信仰,我已经持守了。”
《圣经》中提摩太后书第4章第7节这一段话,耀南兄非常熟悉。在最后一刻,他一定叨念着。
是的,我想对耀南兄说,你已尽履世途,安返天家,可以含笑安息了。
(2026年3月15日,陈耀南教授安息礼拜前三天,于悉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