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風塵

 

四十五、朱可可賭氣

朱可可好幾天沒來上班,徐主任問原因,莫少晟說:「您不是叫她滾嗎?她一個實習生,脸皮又薄,怎麼可能還來上班?」

一句話擊中徐主任的軟肋。因為朱可可的叔叔是檢察院副檢察長,給司法局局長一句話,就進來了,徐主任豈敢得罪?

徐主任嘿嘿笑道:「那是氣頭上的話,哪能當真?你跟她聯繫一下,叫她來上班。」

徐主任走後,莫少晟給朱可可打電話,她不接,無奈,他只好騎著摩托車去她家裏。

朱可可躺在床上,眼睛哭得又紅又腫,不管莫少晟如何逗她,也不理不睬,莫少晟靈機一動說:「婉兒的案子十天後開庭,你也不管了?」

「真的?」朱可可一驚,不假思索地說,一雙紅腫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到現在為止,許多事情都沒弄清楚,怎麼能開庭?」

莫少晟笑起來,朱可可的媽媽在一旁說:「你看你看,一提到那個婉兒,她就來勁兒了……她嘴裏一天到晚都是婉兒,說她如何如何不幸,社會如何如何對她不公平……縣電視臺前天都報導了,好多人都在電視上公開說她名聲不好,道德敗壞——是好女人的話,她能做出那麼殘忍的事來?」

「胡說!」朱可可吼道:「她的不幸,都是姓寧的書記——跟他脫不了干係,也跟這社會病了脫不了干係,你們不知內情,聽他們胡諂,敢叫她上電視講嗎?」

莫少晟見她們母女話不投機,笑道:「你跟媽媽生什麼氣?寧的家族勢力大,大張旗鼓地造勢,往她身上潑髒水,能怪你媽媽?」

朱可可仍然不依不饒:「上官婉兒的案子涉及涉及社會的方方面面,她有太多的不得已,她的不幸,跟這個社會、跟寧顯貴密切相關,如果換成我,我可能更狠毒,她的日記,就是見證。」

朱可可的媽媽嘟囔道:「日記、日記,你一天到晚看她那日記,難道她寫的就是真的?」

一面嘮叨,一面走了出去。

朱可可說:「反正我相信她不會在日記上講假話,沒那必要,她也不是那種人。」

莫少晟見她母親走了,輕聲道:「上官婉兒的日記寫得很實際,也很精彩,她沒有必要說謊,還有,你那天說的幾個疑點,我注意到了。」

朱可可驚喜地看著他:「真的?那您還說我鑽進死胡同裏了,這些麻煩不要招惹?」

莫少晟歎道:「我豈能不知道?在這個環境下,我們律師是什麼?只是法律的花瓶,只是政府的面子,只是社會的一張面皮,我們哪能真正為弱者辯護?我們必須按領導的眼色行事,說穿了,我們只是借助法律這張皮混碗飯吃。」

朱可可愣愣地聽著,她驚奇地發現,這個處處優柔寡斷的老師,原來還有鮮為人知的另一面,而這另一面,是他從來不真正暴露的。她對他理解了幾分,拿起一個蘋果削起來。

他向她轉達了徐主任的意見,說是徐主任請她去上班,她說:「我才不在乎到他那破律所呢。」

朱可可將削好的蘋果送到莫少晟面前,莫少晟以為她是為自己削的,沒想到她會為他削蘋果,受驚若寵,朱可可不容推辭地要他接愛,又說:「我肯定,這不用懷疑,您將來也會相信她是不得已而為之。我感謝您對我這幾個月的教誨呢。」

莫少晟見她發自內心的感慨,一面吃著蘋果,一面說:「其實,徐主任對你還是不錯的,不然,他不會叫我來喊你……」

朱可可鄙夷地笑:「他有那個好心嗎?是我叔叔知道後,打電話問了你們局長,局長給了他壓力,他才做出姿態的。」

莫少晟愣愣地看著她,心裏明白了,尋思:難怪徐主任會主動安排他打電話叫朱可可去上班呢。他不想說破,儘量裝糊塗。

朱可可突然高興地說:「我前天跟姜律師聯繫了,她說伍副主任很欣賞我的能力,因此,姜律師跟我透露一個資訊,等我律師資格證下來,到他們律師事務所去工作。」

莫少晟高興起來:「那可是大好事呵,許多人夢寐以求的到省城工作,看來,那是上官婉兒在暗中幫助你呵——你不接觸這個案件,怎麼可能認識姜律師和伍副主任呢?」

朱可可神秘地一笑:「我告訴你一個秘密,他們那律師事務所,伍副主任是後臺,那律所是公益型的,象劉東原、唐鑫林、許志雲都是赫赫有名的大律師吧?都在他們那個律所。很牛吧!」

「劉東原、唐吉林、許志雲?」莫少晟吃驚地說了出來,這三個律師都聽說過,敢接敏感性案子,敢挑戰權勢,原來伍副主任是後臺,難怪呢。想到這裏,說道:「原來是這樣呵……那他怎麼不安排一個大律師過來接活兒?」

朱可可神秘地一笑:「告訴您,他不出手,是試一下清明縣水多深,是欲擒故縱……很可能,清明縣政壇將有一次大地震呢……」

莫少晟對朱可可刮目相看,沒想到這丫頭片子懂得的還不少。想到這裏說道:「清明縣政壇震不震與我倆沒有關係,只是,你怎麼不把起訴書的事跟姜律師說一說?」

朱可可莞爾一笑:「早告訴姜律師了,她們也早就知道了。」

這道是出乎莫少晟意料之外,他想:「看來,寧家勢力與伍副主任他們有一場惡鬥。」

離開時,他說:婉兒的日記還有幾本,他說看到第六本了。又說:「她纏在兩個男人中間了,又說要給她媽媽換腎,不知換了沒有?」

朱可可:「在那個胡區長的幫助下,到武漢同濟醫院換了。前後用了近一年時間。」

莫少晟:「是她的腎還是她哥哥的腎?」

朱可可:「按我的推測,應該是死囚的腎,日記上對這件事沒記太明白。她也不知道,可以肯定地是,兩個男人肯為她出錢。都是那個胡哥和富哥拿的。她的錢沒動,都交給他哥哥了。」

莫少晟:「換腎多少錢?那可不是小數字呵!」

朱可可:「應該在二十萬元以上。「想了想又道:「農村人無醫保,她媽媽手術後,每月還得兩三千元的藥品費,她哥哥還是單身漢。她把掙的錢都交給他哥哥了,不掙錢給她哥,她媽即使做了腎移植手術,也活不長時間。」

莫少晟「哦」了一聲:「後面主要寫了這些?她掙了多少錢交給她哥?」

朱可可:「她在北京一年時間,開始學桑拿做洗腳妹,沒掙到錢還賠錢,學英語學舞蹈弄到假文憑後,到銀河人間上班才弄到錢,半年時間就掙了不少於二十萬元吧,她把錢寄給她哥哥,一是用於她媽媽手術後的藥費,二是給她哥哥娶了個老婆——就是我們見到的伍青萍,三是給她蓋了一棟樓房,那應該是專門做給寧顯貴看的。「

莫少晟:「她一直在銀河人間上班嗎?並且,腳踏兩只船,周旋在胡區長和富總的中間?」

朱可可:「她媽媽後期的藥費開銷很大,為了多掙些錢,她堅持到銀河人間上班,另一方面,她夾在兩個男人中間,說好累好累,但她又沒法停下,沒法擺脫,正象她說的:她有意無意地向男人透露她的諸多不幸與苦惱,博取他們的同情與慷慨,她知道這樣做很不地道,但她沒有選擇,第七本,兩個男人為她大是吃醋,終於鬧得不可開交了,她最終被姓陶的老婆發現了,她一無所有的逃出了北京,遍體鱗傷地回到清明縣。」

莫少晟深感自己陷入日記裏了,他離開時,找朱可可要了上官婉兒第七本日記,跌跌撞撞地走出朱家,腦子裏不時浮現上官婉兒那雙憂鬱的、獵人魂魄的眼神,那柔弱的、嫋嫋婉兒的身影恍恍惚惚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