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现状必要改变乃不言而喻,但现状必要改变是一回事,如何改变以及改变过程能否差强人意又是一回事。
没有人能预见到大变如何具体演进,比较靠谱的预见仍得建立在前人的经验与教训上面。
时代变了,中国已回不了1644年,也回不了1911年。李自成也罢,黄兴也罢,皆无用武之地。是因传统的矛,刺不穿高科技打造的盾。新时代已出来了新的盾,不过也出来了新的矛。民心向背永远是基础,官乱、民变、外部压力,2027年后的红朝,大概率是迎来大限,这是总体趋势。
何为新时代与新的盾与矛。
笔者以为,整个毛泽东时代,中共统治属于上世阶段,标志是大多数人对红朝是寄予了很大希望的,因而也是拥护它的。即使文革时期生活越来越贫困,大多数城市人仍对红朝只是信心减弱而不是信心消失,标志是那个十里长街送总理与四五运动。后者与其说是开始了觉醒,不如说是对中共上层太过恨铁不成钢的情绪显现。六•四前的邓小平时代,从社会心理上讲红朝进入了标准的中世阶段,标志是各行各业从心里厌倦了假大空政治,不再排斥能带来物质生活明显改善的现代资本主义。对红朝的信心转向了但愿它在改革路上的步子迈得更大。六•四使社会心理迅速地堕入了下世阶段,但三年后重启经济改开又转移和驱散了生活中的严重阴影。直到奥运会举行,红朝统治属于社会心理上的下世阶段与物质生活感受上的中世阶段。标志是普遍希望改开继续和深化。习近平上位约三年后,红朝就统治合法性而言全面进入了下世。标志是官场重度腐败、司法严重不公、贫富悬殊无从扭转,人心全面溃败,等等,使大多数人感到窒息。疫情时期乱象丛生加上经济恶化,下世一下子发展为加速度。
导致下世加速度,国内的维权言行与海外民运不停地展示红朝真相,功不可没。他们并未消除太多人的恐惧心理,无助于人种不再退化,但使红朝炮制了几十年的神话悉数寂灭。人们开始用冷峻、鄙夷的目光看中南海,红一代的光鲜形象全面破产,太多红二代已然十足的罪犯。
关于盾与矛。从中共建政到六•四,在对社会不满的反应措施上,中共是持矛的一方,也就是一直属于向人民开战的进攻方。标志是但凡它感到不对劲,自上而下的政治打压运动就来了,行动迅速、高效。它手上的矛并不锐利,但对付老百姓绰绰有余。六•四后,它转向了防御方,标志是越来越强调维稳高于一切。它不能不如此,因为任什么新语宏论都挽不回民心了。此前,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大多数国人对出格言行是本能抵触、抗拒、反对的。现在是佯作不知、默许、直至欣赏。突出表现为没人举报牢骚怪话了,警方也不会对此立案,总不能把一大半国人都问罪吧。既然转为了防御方,且不愁经费,在打造保卫政权的盾上面便不遗余力了。例如,对规模较大的维权行为,它以分化、瓦解为主,直接镇压为辅。尽可能诱导大学生和公务员入党,使党的队伍急剧膨胀。它并非不知队伍太过庞杂的副作用,但它相信卫护政权的作用更大。对某些异议人士恩威并施,不再动不动就严打,等等。与此同时,便是不断筑高防火墙,广建摄像头,扩充防暴队伍与装备,等等。
相应地,从性质上讲社会的不满情绪与反对力量便成了反击方,它们手上并无切实管用的工具,它们的工具是内心里坚决不买账,地下的附合者有增无减,只要有可能就会诉诸言论甚至行动。此种本质上的反击行为难以量化,但能从当局不敢开放互联网、不敢撤除摄像头,警察的工作量越来越大等上面反证出来。它心知肚明:它无可能回到中世了,遑论上世。退化的人种既有利于它维持现状,也不利于它的统治,因为国人对一切都无所谓了,当然包括冷眼坐看它的楼塌。同时,美丽国对一般共产党员都不加掩饰地表示不信任,特别世界出来了“让领导先走”的模式。它必须考虑再考虑,再出来了大规模的社会怒潮,该怎么办?当真再动用野战军把坦克开上街?换言之,再演一次六•四不是不能考虑,但谁还敢担保此屠城效应又能保几十年平安?到底如何是好,它自己已不知道。但是民意尤其反对力量却知道,它要下课了,无救了。
顺便说两句那位刘仲敬先生的姨学,有一定深度,可惜向后看的成份远远大于今日应从世界看中国的成份。例如,今日城乡的豪强势力性质上是黑社会,更多是依附于中共中下层的寄生虫,缺乏民国之前豪绅、宗族、会道门、深山土匪的影响力加持。中共终结,他们必要另寻寄生体。他们的情况将如同80年代前的香港黑社会,新政权与大资本不会允许他们为所欲为。因此,大变后的中国走向黑恶势力泛滥、猖獗的几率不大。
再现前苏联和东欧的故事,一样几率小。若89年能争取到中共再让步,此前提下再来上两三次89年,中国转型的概率可望达到60%,但不会再多了,因为中共的基本成份比苏共的基本成份差劲很多,又经文革使官僚队伍不敢想象再遭清算,保党的动力比早就安排了退路的八旗子弟保权的动力更大。今日大量中小城市的公务员尤其公检法司人员,是恐惧和反对革命的。他们中多数人没有条件移民,生存技能实际欠缺,不敢想象丢了饭碗。不过,若出来了孟加拉国那种情况,他们也会更害怕丢了老婆孩子。习当局能稳坐钓鱼台到今天,离不开这一点。价值观上中国的皇民不同于东正教教民,也是一个因素。东欧共产政权仰赖的是苏联红军的坦克,社会基础比中国曾经拥护共产政权的社会基础薄弱多了。另者,东欧八个共产国皆非中国这样的大一统皇国,船小相对好掉头。
甘地和曼德拉的“和理非”追求发展了一条新思路,但并非世界不可抗拒之滚滚洪流,它在中国不接地气,行不通。中共政权已不可理喻是主因。迄今的知识分子群体,包括海外民运的很多人,在今日中国很小号召力。例如,墙内墙外,早就应该严词否定六•四后的畸形改开,警示国人房地产业是莫大的骗局。因为古今中外的专制条件下的变法或改革,照例顶多一代人过后,旧鬼又会抬头,新鬼纷纷出现。六•四后中共的改开实质是:已把你的右腿打断,现在给你一副拐杖,你忘光了右腿是怎么断的,却感恩拐杖给了你方便。特别是要不要过问某一天再把你的左腿也打断,该如何办?既然三十余年连这事都拎不清,你让受压迫被欺凌的多数人如何信服你。
上面这段话出自网上,强胜六•四后所有改开派的口吐莲花。事实上,三十余年来,可曾见上几部打动人心的文学作品,可有几篇继往开来的学术文章,那些物理成就可是原创?那多于牛毛的专家、学者、教授,几人真正称职?
香港的法治与台湾的和平转型一样难以运用于中国大陆。从大陆逃港的人,不乏有勇气、有性格也有才华的人,在独特的英治环境便有了用武之地。大陆既无当年的英治环境,人口比例上的精华成份占比很小。是以渴求法治的人多,愿意实践法治的人少。台湾在地缘政治上不可能有对岸大一统皇国的底气。国民党在一个海岛上主导和平转型,与其说是受了民主道义感召,不如说是因回旋余地太小而两害相权取其轻。所以,逆淘汰机制下的大陆无分朝野,今天虽有改朝换代的渴盼,却因大中国这把大伞罩着天塌下来先由高子顶,配上“三个和尚没水吃”的国粹,极少人质疑它们的荒唐,也就无文明转型的强烈冲动。
有必要再重申米涅所著《法国革命史》的一段开篇语:
“当时……人民毫无权力;王权则毫无限制,由于权臣横行,由于种种特殊的制度和各个集团特权的存在,法国陷入一片混乱之中。”

中国大变将进入快车道
这里,只消把王权换成党权,法国革命的根本原因与中国将临的大变的根本原因,何其相似乃至相同。如果说法国革命不可避免,那么中国大变一样将不可避免。
当然,历史不会重复。笔者以为,中国大变的爆发形式很可能表现为交织着法国革命、孟加拉革命、南韩革命的特征,需要关注下面几点。
一、绝大多数人的本性并不喜激烈的大变动,仇恨与愤怒不达极致,社会革命不会星火燎原,当革命不可避免,就有了一个长痛与短痛中取舍的问题。因此,太多的社会革命过程及效果当然不值得高看,但革命二字也不容妖魔化,因为革命的结局走向南辕北辙,不等于革命的怒火不该宣泄。否则,专制暴政只会有恃无恐,显然不叫办法。这事在人种退化的中国,更加没奈何。如果今天的时代革命又是换汤不换药,那就不是革命该不该的问题,而是文明、人种能不能重生的问题。令人欣慰的是,代沟只会扩展不可能弥合了,从现在的婚育观念上就看得出来,此事意义重大,为中国转型提供了一定的乐观依据。不妨说,中国大陆的三代老辈人,观念上行为上是有负于子孙的。没准儿,新生代会使中国比某些伊斯兰教国家的转型快。例如,今日那众多“躺平”者,当然是被逼上梁山,且具有新的思维,其中很多人未尝不会成为明日的抗争者,甚或抗争的中坚力量。
进一步说,若不能使文明、人种浴火重生,则日后这片土地大概率是这样:生活重心聚焦于大中城市的核心区,那里高楼直插云天,阳光下玻璃墙面闪闪发光。核心区外其他地方,是无钱维修的破旧的贫民窟,遍地失业者,警车呼啸,犯罪猖獗,时不时停水停电,垃圾发出恶臭,毒食品,黑医院……。
二、法国革命予中国人另有一个启示。她的暴烈程度之骇目与时间之长,除了各种旧势力包括旧文化作乱,与当时欧洲众多旧王室对她的打压密切相关。既要保卫革命果实,又要反制外国干涉,非常手段不可避免。而今日世界,无论哪个专制国家爆发社会革命,世界是理解的、同情的、帮助的。此不同的外力作用极大。今日世界的民粹回潮和民主陷入低潮,不必太过担忧。地球村时代不会长期接受马戏团的几个丑角演员跳大神。因此,中国经过阵痛后可望迎来较快的复原。
三、如同法国革命一样,对一个遍地污秽、旧秩序已尽失自我净化功能的社会,要避免天谴,要阻止人种继续退化,需要承受一定的代价。法国革命代价之大举世皆知,但终于换来了告别旧秩序的转型,世界由此大受益,不可以只谈前者不谈后者。所幸的是,只一个城镇化以及经济成了生活的重中之重后,中国大变后的混乱会持续相当时间,但混乱也不会持续太久时间,因为无土地的城市人不能无工作不能不吃饭。也许混乱持续十年左右后社会生活会渐上正道,其标志将是怒火已宣泄大半。这事极重要。不能不说,人类或许有光明未来,但迄今为止,文明史与其说是不断进步史,不如说是不断浴火重生史。
四、作为追求自由民主的我们,要紧的是大变降临后便应勇敢地投入进去,应整合现有资源,不要山头林立,捏成拳头才有力量。多做实际工作。一定要设法抚恤伤亡者,在日后的民主政府中追认他们为烈士。同时,对某些一味以暴易暴者也应予谴责包括绳之以法,但要与清算旧秩序的凶手区别对待。这不是不要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而是处理时理应照顾冤情深重者。这样的工作,海外民运现在就应该研究怎样操作了,包括研究日后的民生困境问题。例如民主政府届时能否减免一点很多人沉重的债务,从而让墙内人看见民主运动的诚意。

红朝专制(网络图片)
极而言之,国情如此,民主化不会一蹴而就。但总要走出第一步,先推倒那堵扼杀社会生机之墙,才能迈出第二步。天若降暴雨,不可怪雷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