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韓關係持續升溫、中朝關係持續趨冷的形勢下，最近頻頻傳出朝鮮華僑遭遇整肅的消息，以報復中韓最近的親密關係。今年以來，朝鮮國家安全保衛部突然逮捕大批華僑，對他們展開調查。至少有一百多名華僑遭拘捕，罪名包括從事為中國提供情報的間諜行為等，這些「違法犯罪」的華僑，審判後大多重刑，多數被判處八年以上徒刑，有部分華僑被判無期徒刑，甚至槍決。中朝關係正陷入最低點。
朝鮮半島，一頭熱，一頭冷：喜見中韓關係持續升溫，抱憾中朝關係持續趨冷。週前，亞洲週刊從朝鮮半島獲得一份關於朝鮮（北韓）華僑的內部情況。這幾個月，中朝關係宛若秋冷的態勢下，頻頻傳出朝鮮華僑遭遇整肅，令人震驚。數十年來，朝鮮與中國曾有過號稱「唇齒相依」和「血海同盟」兄弟近鄰關係，隨著這股趨冷態勢而急轉惡化，中朝關係目前正陷入最低點，處於嚴重對立狀態。不過，北京官方媒體放出輿論說，兩國現階段「關係」雖然微妙，但這種微妙仍處在兩國「可控範圍」內。
往來中國丹東和朝鮮新義州、從事中朝之間貿易的朝鮮華僑徐福森（因故隱去真名）透露，二零一五年以來，特別是入夏之後，朝鮮國家安全保衛部在朝鮮境內突然逮捕大批華僑，對他們展開調查。他稱，據他所知的就至少有一百多華僑遭拘捕，主要「罪行」不外乎幾種：從事為中國提供情報的間諜行為；在朝鮮傳播拍攝韓國社會的視頻；將拍攝朝鮮內部狀況的視頻非法帶去中國和韓國；同情和支持「脫北者」，將華僑視為脫北者匯款朝鮮的中介；非法從事宗教傳授活動。
消息人士說，朝鮮當局不分青紅皂白，對這些「違法犯罪」的華僑，審判後大多重刑，多數被判處八年以上徒刑，有部分華僑被判無期徒刑，甚至槍決。二零一四年末，徐福森認識的一位華僑遭平壤當局判處間諜、攜帶不健康視頻入境等罪名被判刑六年，徐福森家人在慈江道北部中江郡的兩位華僑同事因間諜集團罪名而遭槍決。中江郡位於朝鮮北部，隔鴨綠江與中國相望。這些被捕華僑的親友大多居住在中國遼寧省丹東、瀋陽和吉林省與朝鮮接壤的東南部一帶。負責朝中經濟合作的金正恩姑父張成澤二零一三年末被處決後，中朝反目，關係越來越不如以前。
華僑陷白色恐怖
近期，在朝鮮的華僑圈更充斥白色恐怖，華僑們成為監視與鎮壓對象，華僑往往無緣無故被指涉嫌竊取情報而受各種制約，華僑因政治原因陷入莫名困境而令人心酸的事時有所聞，在遼寧和吉林的親友圈失去他們的聯絡，始終杳無音訊。
這份情況還披露，國家保衛部隨時部署監聽、竊聽朝鮮華僑的通訊，集中調查他們回中國時的言行，要求朝鮮居民盡可能不與華僑接觸，鼓勵朝鮮人隨時舉報朝鮮華僑在朝鮮的政治異動言行，嚴禁朝鮮華僑在朝鮮境內使用中國手機，一旦發現便立即採取驅逐出境等嚴懲手段。
一般而言，在韓國的「脫北者」陳述的話可信度不大。不過，下述這位「脫北者」的分析卻有助讀者理解在朝鮮的華僑的狀況。據五年前逃離朝鮮而居住在韓國的「脫北者」文賢善說，在朝鮮究竟有多少華僑，當局沒有具體統計，朝鮮人對這一話題也很少關注。他稱，朝鮮地區的華僑可分為三類：一是在日本殖民統治期間或更早期抵達半島的中國人後裔；另一批是抗美援朝期間抵朝者的後裔；三是文化大革命期間逃到朝鮮的中國人等。在上述三個分類當中，抗美援朝期間或之前抵達朝鮮者大部分已改換國籍，成為朝鮮人，所以，如今所指的華僑主要是文革期間抵達朝鮮者。讓當代人想不到的是，當時，中國經濟沒有朝鮮好，對社會的獨裁控制卻不比朝鮮弱，因此時有一些中國人，特別是朝鮮族人會選擇逃亡朝鮮。
文賢善說，朝鮮人的生活是配給制，包括糧食、肉菜、食油、住房等，一直由政府按不同等級分配給各階層市民，雖然實際生活配給很不充足，但大部分華僑為了能得到一些配給，還是願意改換國籍，成為朝鮮人，而且華僑身份在朝鮮很特殊，很顯眼，在朝鮮人眼中，總有一種不純潔的元素而遭遇異樣目光。文賢善說，以往很長一段時間，從日本回國的朝鮮人最為富有，但中國改革開放之後，華僑利用能經常往來中朝之間的條件，透過與中國做貿易或親友在中國而收穫頗豐，特別是一些華僑從中國輸入糧食和日用品等，成為朝鮮富有階層，華僑只要辦妥手續，隨時能訪問中國，往返於中朝之間，沒有其他人擁有這種權力。
部分華僑經商致富
五個月前，亞洲週刊記者在朝鮮採訪五天，據平壤友人說，隨著朝鮮市場對中國產品的需求增多，相當一部分華僑從事所謂「非法」經營活動。他們的生活水準因此迅速提高，特別是咸鏡北道會寧、平安北道新義州等邊境地區，出現擁有多棟住宅、享用各種高價電子產品的特殊華僑。當然，大部分朝鮮華僑的生活水準與普通朝鮮人大致相同。
朝鮮半島上生活著單一民族，即朝鮮民族。在朝鮮的華僑的國籍問題相當複雜。直到一九四九年十月，毛澤東宣布建立中華人民共和國之後，在朝鮮的華僑才自動擁有中華人民共和國國籍。當下，移居中國的朝鮮華僑與日俱增，而同朝鮮人結婚的華僑子女被歸類為朝鮮公民，因此，朝鮮第二代華僑的數量正在銳減。
據悉，截至上世紀八十年代中期，在朝鮮的華僑有兩萬多人，隨著中國經濟發展迅速，國人生活水準不斷提高，朝鮮大批華僑回到中國，二零一五年五月，朝鮮國家旅遊總局下屬的國際旅行社官員金春成披露，目前在朝鮮的華僑估計有五千多人；二零一四年十一月，平壤金策工業綜合大學教師朴順玉對亞洲週刊說，在朝鮮的華僑是八千多人；二零一四年六月，北京中國外交部透露的朝鮮華僑人數是三千多人。華僑主要集中居住在平壤、新義州、清津、咸興等平安北道、咸鏡道地區。據丹東市有關部門掌握的數據，在朝鮮的五千四百多名華僑中，平壤和新義州各有兩千人左右，其他散布於各處。
丹東市官員對亞洲週刊透露，該市有歸國華僑八千三百多人，其中朝鮮歸僑佔九成六。根據中國歸僑政策，這些朝鮮歸僑在工齡滿三十年以後，可享受百分之百退休工資，歸僑子女或歸僑學生本人可享受在中考或高考中加十分的待遇。這兩點是目前歸僑享受的主要優惠政策。但朝鮮華僑回國定居越來越不容易，歸僑必須自己解決住房和工作，還要滿足夫妻分居或老華僑葉落歸根的條件。由於正式管道不容易，有些華僑就透過探親、旅遊或回國留學的方法回中國，而後滯留中國。朝鮮政府最初規定，如果華僑逾期不回朝鮮的時間達五年，其在朝鮮的戶口就自動取消；而後是兩年逾期不歸便取消，二零一三年是一年逾期不歸便取消；二零一四年是六個月逾期不歸就取消戶口。據丹東市統計，這類滯留歸僑目前有四百多人。
有學者說，華僑在居住國的正負強弱現狀，往往是該國與中國關係的晴雨表。朝鮮華僑最近陷入黑暗期的境遇，正體現中國與朝鮮關係跌入最低點的現狀。每年九月九日是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國慶日，按外交慣例，跟朝鮮友好的國家都會在這一天向朝鮮發送賀電，朝鮮當局會將這些賀電刊登在官方報刊上。中國作為朝鮮戰略盟友，以往賀電都安排在主流媒體頭版最顯著位置。不過，今年情況完全不同，以朝鮮官媒《勞動新聞》為例，國慶日當天在頭版醒目位置刊登了俄羅斯總統普京、古巴國務委員會主席卡斯特羅的賀電，而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八日向金正恩發去賀電，卻被刊發在第二版的下半版。據平壤傳出的消息稱，這不是媒體工作失誤，而是最高領袖金正恩授意而為。
於二零一五年三月赴任中國駐朝大使的李進軍至今被金正恩打入「冷宮」，他在平壤六個月，卻仍未能受金正恩召見。李進軍前任劉洪才大使在二零一零年三月赴任時，當時朝鮮最高領導人、金正恩父親金正日，不到一個月就與劉洪才會面而共進晚餐。
九月三日北京閱兵式，朝鮮最高領導人金正恩最終缺席，朝鮮卻選擇在朝鮮勞動黨建黨七十週年，即十月十日在首都平壤舉行閱兵式，動員三萬官兵參與，是北京閱兵人數的兩倍多。朝鮮政府聲稱，閱兵場面及壯觀程度要超越北京閱兵。
金正恩沒有去北京閱兵，委派親信、朝鮮勞動黨書記崔龍海作為代表出席，朝鮮也沒有派出軍隊參加此次閱兵，而這次北京閱兵，共有十一國派遣的軍隊參加了分列式，前來觀禮的政要有三十一國。稱與中國有「兄弟」之情的朝鮮卻既沒有首腦出席，也沒有觀禮團到來，如此「薄情」極為罕見。
向北京派出的特使崔龍海實際地位高於副總理，卻比派往俄國閱兵式的金永南級別低。金是最高人民會議常任委員會委員長、勞動黨中央政治局常委，且任朝鮮在外交禮節上的國家元首。張成澤被處決後，可以為朝中關係搭橋的人唯有崔龍海。不過，崔龍海在北京卻受冷遇，僅逗留一天就在九月三日當晚匆匆回國。崔龍海只是在天安門城樓下沿著紅地毯快速走去，與地毯另一頭等待著的習近平和夫人彭麗媛握手照相，小聊幾句，他未能像一些國家首腦那樣與習近平單獨會面，也未與其他中國主要領導人面談。鮮明反差的是，朝鮮的「敵對國」韓國總統朴槿惠在華受到超規格禮遇，並在閱兵式現場的天安門城樓上，站在顯著位置，而崔龍海的身影在電視實況轉播中僅一閃而過。中國的朝鮮半島政策天秤在向韓國傾斜。此次朝韓領導人同時出現在天安門城樓卻待遇截然不同，是具象徵意義的又一佐證。
不過，中方也有意透過媒體向外界透露崔龍海在華行程，並強調崔龍海出訪前和回國後，中國駐朝大使館的重要官員都曾送行和迎接。這無疑是向外界釋放外交信號：中朝關係仍然正常。有北京學者認為，習近平在與朴槿惠的會談中，繼續謹守在朝鮮半島的一貫表態，並未作出明顯不利於朝鮮的改變，這表明中國並未放棄朝鮮，仍重視兩國的政治安全與地緣政治意義。
韓國總統朴槿惠「深思熟慮」後參加北京閱兵式，贏得中國民眾好感，頗受中國網民點讚。她堅持大韓民國的正義原則，頂住美國等國際社會各種壓力出席，率領一百二十八家企業的一百五十六人的最大規模經濟使團赴華。美國早先就表示，如果韓國一定要參與，建議派大使金章洙代替朴槿惠出席。但朴槿惠還是親自前往北京。對韓國來說，這是一次宣示，宣示韓國是一個獨立自主的國家，不是任何國家的附庸。九月三日在天安門城樓，朴槿惠相當顯眼，獲得中方超常規禮遇。對中國而言，這是一次突破，美國的盟國中，只有韓國是由國家元首親自出席北京閱兵式。朴槿惠回國後，有調查顯示其支持率上升五個百分點，達到就任總統以來的最高值，說明韓國人也認可朴槿惠中國之行。中韓兩國媒體反覆提及習近平與朴槿惠的「患難之交」，很多中國網友稱讚朴槿惠重情義、有骨氣，中韓進入「新蜜月期」。中韓關係持續升溫，建交二十一年來，兩國關係取得歷史性進展。北京將中韓關係放在對外關係的重要位置，韓方願同中方加強戰略合作夥伴關係，兩國正爭取在二零一五年將雙邊貿易額增至三千億美元。
中國社科院亞太與全球戰略研究院副研究員王曉玲認為，韓國地處美、中、俄、日世界四大強國之間，從古至今依附或者受制於大國。現階段的中美兩國既競爭又合作，這時在中美之間「兩邊下注」是韓國最理性的選擇，強化韓美同盟，可以提升中國對韓國的重視，強化韓中同盟也可以提升美國對韓國的重視，這是韓國的「巧實力外交」。朴槿惠上台以來，同時強化韓美和韓中合作，與美國強化軍事同盟以保障安全，與中國強化經濟合作以發展經濟，與中國強化政治合作以進一步保障朝鮮半島穩定，將「兩邊下注」的「巧實力」運用到極致，同時又對日本右翼採取強硬態度，滿足韓國人的民族自尊心，一系列舉措得到民眾認可，其外交活動一直是支持率的加分項。
中國已不是朝鮮外交的優先選項，在金正恩政權心中，中國也並非他們的「兄弟加同志」，相較於中國，朝鮮顯然更重視俄羅斯與古巴。金正恩九月七日會見了來訪的被視為古巴「二號人物」、古巴共產黨中央政治局委員、國務委員會第一副主席米格爾．迪亞斯│卡內爾．貝穆德斯率領的古巴國家代表團。這是他自二零一三年七月會見中國國家副主席李源潮以來，首次會見高級外國領導人。
朝重啟核設施投下陰影
中國不遺餘力親近韓國，令金正恩妒火中燒。九月十五日，朝鮮原子力研究院表示，寧邊所有核設施都已開始正常運轉，這無形中給本已危機四伏的朝鮮半島局勢又投下不祥陰影。寧邊核設施位於朝鮮首都平壤以北約一百三十公里，是朝鮮主要核研究中心。這裏擁有朝鮮唯一的正在運轉的五萬億瓦核反應爐。朝鮮核子試驗一直是影響半島局勢的危險因素。一個月前西方媒體熱炒朝鮮衛星發射場「升級」，並據此猜測朝鮮將於十月十日，即勞動黨成立七十週年紀念日前後發射「洲際彈道導彈」。美國衛星圖像顯示，朝鮮西海衛星發射場「已經完成升級」，建造了一座長約二十四米、寬約三十米、高約三十三米的移動支撐結構。這一結構可能用於火箭在運往發射塔前的組裝工作。新華社世界問題研究中心研究員高浩榮認為，從至今為止的情況看，朝鮮的所謂發射活動，指的是衛星發射。朝鮮至今共進行了四次衛星發射，其中二零一二年四月的一次發射失敗，其餘三次「成功」。他認為，朝鮮接連宣布衛星發射計劃和寧邊核設施的運行，出於多方考慮：為迎接勞動黨建黨七十週年，要表示對國際制裁和壓力的藐視，朝鮮最新表態是在近期半島形勢剛剛緩和後作出的，這合乎朝鮮的慣常做法，就是不斷透過新動作引起國際關注。
日前，北京主要喉舌《人民日報》屬下的《環球時報》刊發社論指出，中朝關係現階段相當微妙，這種微妙可以說處在兩國「可控範圍」內。一方面，中朝兩國新領導人至今沒有見面；另一方面，兩國保持著「中朝友好關係」的基本框架和節奏，也保持著尋找恰當機會向對方示好的積極性。兩國圍繞核問題的分歧沒有被迴避，同時兩國都沒有在中朝友好關係「很重要」的認識上動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