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春運火車站


 

一九九七年二月二日(臘月二十五)

 

我繼續寫我中斷了四年的日記。

桂花姐夫婦處理工廠的事情,要兩天後才回家,我只好跟隨老鄉先回湖北清明縣。

現在,我和我的兩個老鄉——青青姐、寇姐蜷縮在杭州火車站外面的一角——只有一米見方的角落裏,人挨著人,身靠著身坐著。我們要等到晚上十二點開往省城武漢的火車,趕回家陪媽媽和哥哥過春節。

春運,我們這些打工妹打工仔就像唐僧師徒過火焰山!

我們是昨天六點乘客運車輛來到杭州火車站的,車站裏裏外外都是人,我們早在車上就商量好了,一下車,我放下行李,由青青和寇姐倆人看行李,我沖上前去排隊。

當我以最快的速度跑到售票的露天廣場,一下子傻眼了,十多個窗口排了至少兩公里長的隊伍。我知道沒有選擇,排到了最短一列的隊伍的最後。

排隊的人幾乎都是跟我一樣的打工仔、打工妹,我們都不說話,默默地跟著隊伍緩緩地移動。一個小時、二個小時過後,隊伍在一點一點地往前挪動,已是中午了,我已看到了窗口,還有大約不到五十人就要到我了,我看到了希望。這時,前面的人群一陣騷動,有人在喊叫,我一看,原來是緊靠前面幾排的窗口打出了“停止售票”的牌子,我一下子傻眼了,天啦,為什麼不早說?我白排了半天隊!

我前面的人都在沖著窗口大吼,警察過來維持秩序。我不及細想,我知道,發牢騷沒有用,我見數以萬計的人群蜂擁蟻聚般地沖向外面又一處排隊的窗口,刹那間形成了千人擠萬人擁的局面,說時遲,那時快,機不可失,我必須沖到有售票窗口的隊伍中排隊。我跟著沖向潮水一樣的人群,希望排上隊伍,但這個時候亂套了,旅客擁擠著、蠕動著,前面的人流未動,後面的人流在擁擠,跌倒的踩傷的不計其數,我被後面的人群擠得象壓扁了的烤餅,我身邊的人都成了烤餅,有的在呻吟,有的在叫喊,人聲鼎沸,有的力氣大的人竄到了人頭上,我的頭頂有一個男人踩著我的肩膀沖了過去,我四周都是擁擠的人流,把我擠得透不過氣來,人群的壓力越來越大,我腳下倒著幾個民工,都是女人,都在地上呻吟,我不知道她們是否還有氣息。我被人流推動著踩到了一個女人的身上,她根本沒有動彈,我猜測她已被踩死了,在這一刻,我突然有了求生的欲望,我要是不拼命擠,我也會像我腳下的女人一樣被踩死,我媽媽病了,我媽媽在等著我回去看她,一想到媽媽和哥哥,我有了勇氣,我一把抓住我前面一個高個男人的衣襟,緊緊地抓住不放,他沒有精力顧及我的舉動,他拼命地向前擠,我越抓越緊,我只要一鬆手,可能就會被後面的人群踩扁了,踩碎了。

他越過了三四道人牆,我看到了警察,警察在呼叫,在吹口哨,但沒有人聽他們的。大個子又越過了一道人牆。我看到排隊的人群後面還有數十米遠,警察攔住了人群,也攔住了大個子。其中一個中年警察用棍子揮打著,他打到了我抓住大個子的手,我疼得鬆開了手。

我永遠不會忘,是警察害苦了我,是那個叫柄哥的警察把我推進了萬劫不復的火坑,我對警察沒有好感。那個中年警察的手放在大個子肩上推著人群,正靠近我嘴邊,仇恨和怒火交織在一起,我猛地咬去,咬住了他的小指頭,中年警察“哎呀”一聲大叫,本能的揮動著木棍向我砸來,我一歪頭部,他的棍子落到我身後一個女人的頭上,女人殺豬般地喊叫,頭部血流如注,我為那個女人難過的機會都沒有;這時,人群鬆動了,我鑽了過去,站到了排隊的尾部。我死死抓住我前面排隊的男人,生怕他把我推開。

擁擠的秩序過了近一個小時才恢復過來,我身後排了長長的隊,至少有五百米,我慶倖我抓住大個子才擠到了前面,我對他心存感激,我左顧右盼,但找不到他的身影,他已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我感到一點力氣也沒有了,吃力地舉起手腕看了看表,已是下午三點了,我從早晨等到現在還沒喝一口頭,沒吃一口飯,青青和寇姐呢?她們為什麼不給我送吃的、送喝的?我真的堅持不住了,我蹲在地上,但我不能把排的號讓給別人,我用手扒著前行。十分鐘、二十分鐘、半個小時、一個小時、二個小時……

天啦,為什麼一票難求?為什麼回家的路這麼難?這麼漫長?

天色越來越暗,我饑腸轆轆,我一步都挪不動了,寇姐呢?青青呢?你們為什麼還不出現?

就在我絕望時,一個身影撲到了我面前,天啦,是寇姐,她臉上都是血,我吃力地抱住她,她只是說了一句:“給……吃的……”

我這才發現她手裏緊緊攥住一個塑膠袋,塑膠袋裏裝著壓扁了的麵包和礦泉水。我知道她們在想辦法找我,我不及細想,抓起礦泉水倒進嘴裏,又把麵包沫塞進嘴裏……

等我排到最後買到票時,已是淩晨一點半鐘。

可是,票是明天晚上十二點半鐘的,也就是說,我們還得等二十二個小時。我們在廣場擁擠不堪、烏煙瘴氣的人堆裏相擁著度過了一夜,我們一步也不能離開,如果離開的話,這“寶貴”的位置將被其他民工取代了。我們只能換著去買水、買方便面、去上廁所。

現在是白天,買來的報紙看完了,沒事可做了,我閑著無聊,只好拿著日記出來記一下,解一解悶。

昨天結賬時,綠藍紅公司的老闆一直挽留我,懇求我明年繼續再來他的公司,繼續擔任織布車間的大組長,我真誠的說,只要我媽的病不嚴重,我一定會來。

想起我媽媽,我好難過,好慚愧。她才五十七歲,我爸爸含恨而去,她一個人拉扯我們兄妹,守著我那殘疾的哥哥,她一個人擔當著全部負擔,她比實際的年齡老多了,在城市裏,像她這個年齡的女人那麼悠閒,吃穿不愁,白天打麻將,晚上遛狗;而我媽媽不僅要像男人一樣耕田犁地,拉車挑擔,面朝黃土背朝天的勞作,還要洗衣做飯,照顧我哥,要是她有個三長兩短,我該怎麼辦啦?

我是四年前跟隨桂花姐前往浙江義烏綠藍紅紡織公司打工的,我成了這個公司最漂亮的女孩,很多人都不認為我能幹好擋車女工,從老闆到公司的高管都很關照我,我幹得很好,贏得了信譽,也吸引了無數男人對我的注意,其中就有老闆的兒子桂榮華,他是一個很不錯的小夥子,待人真誠,他純潔得像一張白紙,他多次邀請我去吃飯,去參與應酬,我一概拒絕。我如何能用一顆破碎的心去裝飾人家夢呢?我怎麼能用自己不潔的身子去包容那顆純潔的心靈?如果他知道我曾做過三陪女、做過官員的小三,他能接受這個殘酷的現實嗎?

因此,我堅定地封鎖我的情感世界,我要讓時間、讓強大的體力勞動來熨平我支離破碎的心靈。

青青買飯來了,不寫了,還有七個小時可以上火車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