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四、血淚祭文


二〇〇六年八月十七日

英國有個劇作家弗萊沏說:別哭泣,別歎息,別呻吟;悲傷喚不回流逝的時光。

五千元用完了,哥哥給交了一千元,醫院說沒有費用了,我被趕出了醫院。

身上的外傷還沒有復員,但已無大礙。

我不想回二猛子的家了,我回到柳泉村哥哥的家裏。

我給孫成松打了電話,我說我要生下二猛子的孩子,要求他把賠償款給我。他說沒錢了,錢都還了二猛子蓋房子的賬。我問賠償多少錢?還了多少賬?他說賠償五萬元,都還賬了。

我說二猛子建房欠一萬多元,你還了多少?礦上賠償多少?

他不回答,我說處理的時候,你昧著良心單獨收了三萬元錢,不通過我就簽字了,你把你兄弟廉價地賣了,二猛子在九泉之下都看不起你呢。

我越說越氣憤,我說按規定,至少賠償二十萬元,你良心被狗吃了。

我逼急了,他才吐真言,他說是寧書記和石書記做工作叫他簽字的,是他們騙了他,他現在也後悔。

我說,他們叫你去吃屎,你也去吃嗎?

他啞口無言了。這時,他女人寧紫珊搶過電話,大罵我是不要臉的婊子,我再不容忍了,我不再忍讓,我說他們是一對狗男女,臭味相投,為了三萬元錢把自己的兄弟給賣了,簽下不平等合同,至少少要十萬元,我罵寧紫珊是一條母狗。

經歷了那麼多的事情,我變得嗓門大了,會罵人了,活脫脫一個潑婦。

罵完了,我就關上電話,給孫成松發了一條短信:是你賤賣了二猛子,接受不平等的協議,如果你把賠償款不退給我,我就向石崗村的人公佈你的醜行。

也許我這個威脅起了作用,也許是心裏發虛,晚上送來三萬元錢,他說還留兩萬多元給母親「養老」。

送他離開時,我說:你既然知道要給婆婆養老,既然知道我有了你孫家的骨肉,為什麼不跟我商量,就簽訂了不公平的協議呢?

他聽我說懷了孫家的骨肉,愣住了,上下打量我,過了半天才狐疑不決地說:你打算、你打算生下孩子嗎?

我毫不遲疑地說:為了報答二猛子給我的愛,再苦再累我也要生下他的孩子!

他先是一呆,接著,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哭了一會又說他該死,不該聽老寧、老石的。爾後又說他「下不了手」。

我追問原因,他才說,挖出二猛子的屍體後,礦上要求他割肉背骨——割掉二猛子身上的肉,背著骨頭架子回清明縣,礦上不用上報礦難事故,也不用公開火化,事實就瞞下來了,可以給十五萬元的賠償金。孫成剛說他不忍心割裂二猛子的屍體,下不了手。因此,礦上只答應給五萬元,加上寧顯貴和石書記施壓,他只好答應了。

我無法形容我的心情,天啦,割肉背骨,並且親手割下自己親人身上的肉,背著骨頭架子回家,這是多麼邪惡、多麼殘忍的現實?

我突然想起另外三個可憐的母女——跟二猛子一同遭遇礦難的貴州的男人,他的命運如何?

孫成剛似乎讀懂了我的眼神,他說:那個貴州男人的屍體也找到了,跟二猛子屍體分開了,放在另一個棚子裏,她們答應了條件,得到十五萬元的賠償,我看著那女人拿了一把尖刀,一面哭一面割下她男人身上的肉,把皮肉一點點地挖開,把骨頭架子一點一點裝進蛇皮袋,那頭顱也剮乾淨了,那肉都泡白了,內臟發臭了,女人在路邊挖了個坑,埋了;骨頭架子也是白的,裝了兩蛇皮袋,又拿來兩個皮箱,把裝著骨頭的兩蛇皮袋放進皮箱裏;女人租了一輛黑車,跟她兩個女兒把蛇皮袋子抬進後車箱裏……我對我兄弟下不了手,我真的下不了手!我要是下得手,他們就能多賠點呵……

說罷,嚎啕大哭。

我靜靜地聽著他的講訴,我相信他說的是事實:割肉背骨回家,這事兒就「瞞下來了」,沒人問責了,就能得到十五萬元的賠償,但相反的是,不同意私了,就得送火葬場火化,就得報請事故原因,他們就有或多或少的麻煩,因此,只給了五萬元賠償。我的二猛子呵,總算沒有挨他哥哥一刀一刀的割裂,他哥哥做得對,我不怨他。

末了,我說:大哥,你別哭了,你做的對,我不怪你了,你沒有一刀一刀地割下他身上的肉,你讓他的死亡有記錄,至少火葬場有記錄,閻羅王會知道他死得冤呢,也不枉他人生走一次,我不稀罕那點錢呢。

他聽我勸說,才收住淚,步履蹣跚地走了。

 

二〇〇六年八月二十五日

今天,是二猛子「燒五七」的日子,我身上的傷已好了,在哥哥陪同下,我買了水果、食品、冥鈔等物,特意買了他喜歡喝的小糟房的燒酒,又在山上採摘了一束野花,到二猛子墳墓上去祭拜了。

我沒有流淚,我的淚早已流乾了。

我每天晚上做噩夢,每晚都夢見二猛子,有時候見到他赤條條站在我面前,有時候夢見他在風風火火挖煤,我叫他,他不答應,我跑上前去,他卻沒了蹤影。

我的思念像長江之水,一浪高過一浪。

我的愛像塞北的雪一樣晶瑩剔透。

我要為他做一篇祭文。

 

我的情郎

你遠去的腳步為何如此匆忙,

我透過黑暗的天空把你盼望!

你在哪里?你在哪里呀!

你是否聞到家鄉的花香。

你為何狠心

地拋棄你的嬌娘。

你為何把我遺忘?

 

我的情郎

你兩歲無爹,在哥嫂打罵中成長,

人間冷暖你過早飽嘗,

苦難生活磨練你性格剛強,

你有一雙勤勞的雙手呵!

你埋頭耕耘像黃牛一樣,

春華秋實,你得到幾多報償?

 

我的情郎

你在暗無天日的井下奔忙

千斤重的井車壓不垮你寬闊的肩膀,

你撥開層層岩石,掏取黑煤一框框,

卻無法撥開死神的魔掌,

只恨煤老闆利益至上,

只恨權貴集團黑心腸!

聽吧,他們在鋪著紅地毯的房裏笑聲朗朗,

看吧,他們粘滿你鮮血的雙手在分贓。

 

我的情郎

你挖掘的黑煤把人間照亮

你青春的血脈裏把人間的真愛流淌!

你的冤魂是否上了天堂?

我多想說一句我愛您啊!

我無法為你穿上裹屍的衣裳!

 

我的情郎

你短暫的人生看破世間炎涼,

我會用一生的忠誠守候在你身旁。

我們愛情的種子即將開花結果,

如果有來世,我還做你的嬌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