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母亲病危,事出不豫。我却无法回国探视,心中愧疚,迫我窒息。
近几年,母亲年逾九十,耳聋眼眇,脾气变坏。大姐大哥三哥和弟弟,悉心侍奉,至顺至孝,母亲却屡吐烦言,声称活够了,要离开这个世界。我知道,这一切都由我而起,我是母亲最疼爱、操心最多的儿子,却在她老人家晚年最需要的时候,流亡海外十六年,母亲望穿双眼,不见儿归。在母柔肠寸断,在儿万箭穿心。爱而不见,骨肉离分,人间至痛,莫此为甚!
母亲八岁丧父,十八岁嫁给父亲,生了大姐建英、大哥建忠、三哥建刚(实际上二哥,我家大排行,二哥是伯父家的建军)、我和弟弟建孟五个孩子。历经艰辛催折,渡尽劫波苦海,将我们姊弟五个拉扯成人。
我从记事起,母亲就缠绵床榻,才三十岁便一身病痛。我记得姥姥曾说过,大姐还在襁褓中的时候,母亲生过一场重病,姥姥抱着大姐,在我家炕上坐了三天,她老人家目睹母亲气若游丝,水米不进,对父亲说,孩子娘快不行了,你把孩子送人吧。
父亲坚持去请医生,可沙梁村的名医都来看过了,回天乏术,不肯再来。父亲在诊所的冷板凳上一坐半天,老中医就是不肯起身。天不绝人,老中医的助手綦书庚从县里学习回来,被打发来看病。小綦医生给开了一副药,母亲居然活了过来。几天后复诊,小綦医生说,病好了,需要补充营养。父亲买了一些羊骨头给母亲熬汤喝,靠着一副草药和几斤骨头,母亲渐渐康复。
母亲身体虚弱,常年心口疼。三年困难时期,母亲跟着父亲闯东北,在冰天雪地里艰难求生,以求大人孩子不至于饿死。不幸家里发生火灾,母亲疯了似的冲进烧红了的房里,把襁褓中的二哥抢了出来。东北的家烧了,17岁小舅拿着一捆烟叶当路费,到吉林把父母找回老家,可一去三年,沙梁已没有安身之处。靠母亲的操持,父亲和小舅推车到青岛贩竹竿,走了几千里路,挣了几百块钱,给我家盖了三间房子,一家老小才有了自己的家。
1963年的农历腊月初二(公历1964年1月16日),我出生了。我是父母的第三个儿子,三年后,母亲又生了我弟弟。因为去东北的这段,折腾光了全部家底,我们家是沙梁最穷的,真正是家徒四壁。那时候学校要求学生自己带凳子上学,我家没有,姐姐只能拿一块木板担在两边同学的板凳上,甚至站着听课。
冬天没有取暖设备,气候又特别冷,家里和教室里都如冰窟一般,很多人家的孩子手脚都有冻疮,而母亲心灵手巧,用烂棉花和破布做成棉鞋,从来没有让我们姊弟冻伤手脚。
三岁时我得了肝病,瘦弱得像一条小狗,家里一分钱都没有。母亲在邻居家门口来回踱步,邻居老奶奶见母亲口羞,拿出5元钱塞给母亲。父亲用一把杌子倒过来绑在自行车后座上,把我用小被子包了放进杌子里,载我去了胶县人民医院,救了我一条小命。
这些艰难的遭遇,母亲从来不提,她把眼泪吞进肚里,支撑着这个破碎的家,走进未知的命运。
二
15岁我考上平度二中,八一年高考落榜,学校拒绝我复读。因为我曾是二中入学时成绩最好的学生,学校和父母一样,对我寄予了很高的期望,我却让他们失望了。学校告诉大哥拒绝我复读的理由是,我在高考前为同学上访,且态度倨傲,拒不认错。这让母亲非常伤心,她不能理解为什么生了我这么个负气、任性的孩子。
因为祖父曾经断言,我会是李家最有出息的孩子,可我却名落孙山。父母认为自己教子无方,辜负了祖父。虽然我后来考到了最难考的律师资格,还拿了中国政法大学和中国人民大学两个名校的文凭,都没有消解这次高考失败对母亲的打击。
我的任性负气,自此起,却并未到此终。
1982年我考上了民办教师,在宗家埠联中教书,虽然我教的班级在全公社统考中获得第一,高出第二名平均20分,却因个性张扬,处理不好跟学校领导的关系,于1985年被连哄带骗“调离”学校,失去教职。如果我继续留在学校,会像我表哥邵临池一样,转正成为公办教师,如今会有每年十万多的收入。这是对母亲的第二次打击,但她却平静地接受了,母亲说,这都是命。
性格即命运,母亲不知道这句名言,却无意中做出了同样的判断。
1985年离开学校后,我先后做过保险代办员,镇政府的临时工,在私营企业干过保管员、生产厂长,为了给孩子挣奶粉钱,我还和妻子走街串巷卖化肥、放录像,在社会最底层挣扎度日,阅尽世态炎凉。母亲帮我带孩子,没有一句抱怨。
父亲是村里的调解主任,朋友张克强在镇法律服务所,张克强说,你家有人才,可以让建强去考律师。父亲听了他的建议,花了60块钱从福建邮购了一套法律教材,让我自学法律考律师。我当时在报刊上发过几篇散文,一门心思放在文学上,母亲却说写文章不能当饭吃,让我向本家兄长李岐佐学习,学法律考律师。李岐佐只有农中学历,当兵复员后分在县公证处,靠自学法律考取了律师资格。
父母对我重新燃起了希望,并给我找了榜样。我放下文学改学法律,两年后,考取了律师资格。那一年,全国只收一万名,平度百名考生只考取了两名。
考取律师资格后,我在县里当了执业律师,母亲开始有了笑颜。可是好景不长,我为莱州的一个农民跟政府打官司,得罪了当地一位官员,官员以我写文章披露案情对其构成诽谤为由,到平度法院起诉了我。母亲忧心如焚,和妻子一起到城东找了一个“神家”给我算命,“神家”说了两个预言,一是我的官司不会输;二是将来母亲临终时,会有一个儿子不在身边。
官司果然没输,而“临终时有个儿子不在身边”的预言,似乎要应在我的身上了。
三
我先后在平度、潍坊、济南和青岛干了十多年律师,这期间互联网时代来临,信息爆炸,全球融为一体,各种社会思潮风起云涌,价值观念剧烈碰撞。没有防火墙的年代,维权兴起,公知走红,社会控制和舆论环境相对宽松,我承办了互联网上几个有名的维权案件:湖南黄静案和浙江戴海静案,成了第一批维权律师,横跨维权和公知两个领域,在网上发表了一些幼稚、偏颇的时政文章,一时小有名气,也惹来了不少麻烦。母亲常常为我担心,有一次她说,种田常常在,读书惹祸多。早知道你乱写乱说,就不该让你读书了。
但年少轻狂的我没有把母亲的话放在心上。2005年,我接受了美国《纽约时报》和《芝加哥论坛报》的两次采访;2006年12月应邀出访美国,参观白宫;2008年5月再次出访美国,代表南京民运领袖、入狱12年的杨天水参加授奖仪式。
这期间,美国国务院的外交电报中出现了一份需要保护或者严格保护的中国人名单,包括知名学者、政府官员、媒体人和律师等等,我的名字出现在律师这一部分的第一名,后面还有周立太、吴革、莫少平、王振宇、刘晓原和滕彪。我被冠以维权律师(C Activist lawyer Li Jianqiang (strictly protect) told),列入严格保护。(2011年维基解密披露)。
这份被美国政府认定应该保护或者严格保护的名单,却被中国政府和舆论认定为美国政府的线人,从而进入黑名单。2008年10月
我第三次到美国访问期间,中国护照被拒绝更换,回国路断。
这期间父亲患癌,我连续几年到中国驻纽约总领馆申请回国,都被拒绝,不得已只好于2015年加入美籍。我曾经想申请父母来美生活,但父母年纪大了不愿离开故土,我只好申请父亲来美探亲,却被美领馆无情拒绝了两次。本来领馆拒绝我父亲申请的唯一理由是他可能有移民倾向,但父亲本来就有移民资格,他不想移民才申请探亲签证,美领馆有什么理由拒绝呢?陪同父亲去签证的弟弟提出这个疑问,签证官拿出一份文件,说:你哥哥是拿非移民签证去的美国,他却留在了那里。
弟弟学给我听,我一下子明白过来,原来这是对我离开中国的惩罚!
我如坠冰窟,突然想起第一次访美在白宫时一位政府高官意味深长的话:我很高兴能跟未来的中国领导人会面!
原来我的“价值”在中国,离开了中国,我一文不值!国务院外交电报里的那份保护名单,只限于在中国,可是在中国,他们又能如何保护我呢?这个悖论,让我至今想不通。
既然父亲来不了,想要父子相见,只能我回国。终于,历经数年,
付出巨大代价,才得以回国探望父亲。
谁知这一孝举,哪怕出自最基本的人性,却仍然遭到猜忌。我回美后,因小人构陷,连续被有司调查了1368天,2022年5月16日,住宅遭到搜查,护照都被收走。眼见老母耳渐聋,眼渐眇,油尽灯枯,日渐凋零,我为人子,却只能肝肠寸断,隔洋浩叹!
2026年2月12日,美国政府宣布对我调查结束,返还扣押的护照和财产,还我清白,我却因为拿不到签证而无法回国。
四
有位朋友说,海外华人是嫁出去的女儿,娘家婆家关系好的时候,两边都宠着,一旦两边关系闹僵,就成了大国博弈的牺牲品。
现在是中美关系闹僵的时候,我就成了一只蝙蝠,鸟说我是兽,兽说我是鸟。两边都不认,里外不是人。
但我不能抱怨,我只能恨我自己。如果当初我不是认知失当,好好当老师,当律师,本可以岁月静好,孝敬双亲,培养儿子,过上安逸的生活。
即使后来任性使气,陷入危机,但只要留在国内承担责任,最多判上几年,现在也早已出狱,至少能侍奉老母,走完人生的最后时光。是我自己的愚蠢和莽撞,走入了人生的泥涂。连累父母,牵肠挂肚,连累姊妹兄弟,替我尽孝。
记得父亲去世我回家奔丧,母亲平静地说我,你是个畜生。
这一定是母亲想了多少年得出的结论。
母亲的话,让我心的创口,在每一个深夜里渗血。
五
母亲于我,还有一段特殊的恩情。
有一次,一位校友在网上问我,还是过去的老婆吗?我回答:是。他给我点赞,真爷们!
我的很多校友和同事,都曾经离异。但校友的这句话,却让我非常羞愧。因为我也曾嫌湘灵迟暮,爱小蛮娉婷。母亲抱着我儿子流着泪骂我:我八岁没了爹,你爹三岁没了娘,你打算让这孩子(指我儿子)缺爹少娘吗?
母亲的一句话,骂醒了我的良知,也挽救了我们这个家。我的结发妻子,温婉、贤惠、勤劳、孝顺,在我最艰难的时候跟我结婚,从此跟着我历尽艰辛,受尽惊吓,却始终不弃不离,风雨同舟。没有她,我怕早已坠入深渊,万劫不复。母亲保住了我的家庭,也保住了我和儿子的福报。这是母亲对我特殊的恩典。
六
母亲性格刚毅决绝,宁折不弯。她蹒跚着孱弱的步履,走过九十多个风霜雨雪。她心怀慈悲,包容万千,用大爱回馈这个冰冷的尘世。我愿折损十年寿命,换得母亲长寿,等到我回家的那天。我将在西半球的每个暗夜,将眼泪忍住,只等有一天,在母亲膝下,长跪不起,用泪水洗刷母亲的牵挂,儿子的愧疚……
2024年3月16日第一稿
2026年2月20日修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