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妈妈走了,儿子飞飞解押归来仅一年多时间,这位91岁的世纪老人,终于卸下地上的劳苦,安安静静地回归天家。
几曾何时,时间的光阴里,陈妈妈掰着指头算,流着眼泪盼,硬是凭着那一口气、那一份念想,以八年的孤守,撑到了儿子飞飞的归来。可团聚的时光太过短暂,短得像大巴山深处的夕阳红,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暮色就落了下来。
作为教会一项慈善事工,笔者从2022年元旦起,每年第一天,都会远赴达州大竹县的偏远山乡探访寄居在幺女家的陈妈妈——往往凌晨四点多就摸黑起床,从成都东站赶最早的动车去广安,再搭乘广安朋友们预备的专车,辗转一百多公里的山路,与陈妈妈共迎新年。
大竹山路十八弯,大竹水路九连环,车行其间,连导航都时常犯迷糊,我们每次都是用“脚是江河口是路”的原始方式,才最终找到陈妈妈落脚的那片山洼。 有一次,我们在田坎边向一位大爷问路,双方交流、比划了很久,那位大爷才若有所思地说,你们要找的是不是那位“修路工”的老妈? 我瞬间就笑忿气了,摇下车窗不住地点头。只有我知道,这“修路工”三字,是陈妈妈专为儿子飞飞预设的职业说词。
飞飞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大学生,鲤鱼跃了龙门,羡慕的人自然很多,村里村外的老乡遇到飞飞妈,总爱问她儿子现在做什么?升上去了没有……每当这时,有苦难言的陈妈妈,就会意有所指地回答:我儿子是修路包工头,哪里路不平,他就喜欢跑过去铲几铲。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可谁都知道,这“修路”二字背后,是多少个担惊受怕的日夜,是多少次欲言又止的心酸。陈妈妈心里跟明镜似的,她什么都知道,可现在而今眼目下,她也只能用模棱两可的幽默,替儿子挡住所有的追问,也为自己撑起一片天空。
陈妈妈养育了六个子女,飞飞是幺儿。在大巴山贫瘠的山坳里,她几乎把一半的爱都给了这个从小淘气又聪明的飞飞。飞飞果然不负众望,成为村里考取的第一个大学生,那是陈妈妈最高光的时刻。她盼着儿子光宗耀祖,盼着老了能倚靠飞飞颐养天年。 儿大不由娘,从糠箩篼跳进了米箩篼,有着干部编制的飞飞,却偏偏不走寻常路。
飞飞不习惯坐办公室,也不想混日子,他干脆辞去公职,办起了农场,搞起了苗圃,小日子倒也过得自在,成为那个年代的“致富带头人”。只是他骨子里总有股“路见不平”的心劲,往往义气为先,不计得失——他开始因社会的不公而四处奔走,结果是农场荒了,苗圃也顾不过来,有时连家都很少回。
飞飞正是在这一时期遭遇人生第一次“长假”的,大家怕陈妈妈受不了,瞒着她。飞飞也从里面捎信出来,谎称自己在外面包了个大工程,要很久才能回来。陈妈妈听着听着,脸上渐渐露出不屑,鄙夷地说了句:龟儿子,现在还骗老娘,没弄醒豁是哪个生你的嗦? 一句话,把在场的人都逗笑了。可笑着笑着,她眼眶就湿润了。
飞飞第二次放人生“长假”时,我们怀着忐忑的心去探访陈妈妈,知道瞒不住,也不忍心再骗老太,就把情况如实禀报。陈妈妈沉默了一会儿,泪水把眼角堵得腥红,她拭拭泪,说了句让我们至今都难忘的话:莫得啥子,就当老娘送他出去当几年兵咯嘛! 一句话虽然可以消解内心暂时的痛苦,但期盼儿子平安生活的陈妈妈,时不时还是会唉声叹气:当初不晓得是哪个砍脑壳死的给他取个“云飞”的名字,结果弄得满天飞,要是取名叫“落实”就好了。
每当这时,我们都会被陈妈妈抖的包袱给逗笑。的确,八十多岁的老太太,把儿子的劫波说得如此诙谐生动,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有说“有其母必有其子”,飞飞身上那股百折不挠的闯劲,或许就是陈妈妈基因的真传。
飞飞休假那些年,陈妈妈被安置回大竹的乡下,跟幺女一家同住。起初我们都担心她受不了,怕她孤独,怕她忧思成疾。可每次去看她,反而是她在安慰我们。她的喜乐既与她的性格有关,也与她信仰有关。她告诉我们一个对抗孤独的秘密,就是把自己变成一个超级女声,想唱就唱,要唱得响亮。
每当女儿女婿出工,孙辈们上学去了,家里空荡荡的,这时候想着飞飞就会流泪。陈妈妈就告诫自己,要坚强,只有自己好好活着,才是对飞飞最大的安慰。于是她开始唱歌,唱自己在教会学到的零碎赞美诗,还会用川东民歌的调子,自己填词自己演唱,从日出唱到日落。唱着唱着,气也顺了,心也宽了。前些年疫情放开后,村里人、家里人都阳遍了,一些人“阳康”后又“王重阳”,唯独她这位耄耋老人,似有神助,竟然安然而居,百毒不侵。
这简直是人间奇迹!
2025年春,飞飞解押归来,陈妈妈盼了八年的团聚,终于得以实现。但这份天伦之乐不过年余,气色红润的陈妈妈,却像完成人生大事后的解脱,在三月春分的一个下午,毫无征兆地走了。
有人说,陈妈妈是凭着一口气撑到儿子回来的。也有人说,陈妈妈太累了,等飞飞回来,看着他平安,她就安心了,可以卸下所有的担子了……
不管怎样,陈妈妈是带着笑容走的。笑容是她惯常的人物脸谱,就像我曾在纪念她的文章中所感叹那样:陈妈妈金丝楠木般的笑容,是我们新年见到的第一缕阳光。

陈妈妈是带着笑容走的
陈妈妈用一生的时光,诠释了母爱的伟大,用朴素的信仰,照亮了生命的归途。如今,她息了地上的工,回归天家,安息主怀,从此再无牵挂,再无痛苦,也再无眼泪。愿她在天国安然喜乐,愿这份深沉的母爱,永远被我们铭记。愿飞飞能带着母亲的期盼与爱,行公义、好怜悯,不负母亲一生的等待与守望。
倘是如此,一宿虽然有哭泣,早晨便必欢呼!
附录:
廖亦武:驯兽师

陈云飞
陈云飞,川东北大巴山脉达县人氏,粗腰身,大脑壳,一说一笑如弥勒佛再世,却自称“驯兽师”。皆因天安门大屠杀时,他在北京念大学,曾耳闻目睹坦克和大兵在街上追碾和扫射抗议民众,癫狂如红眼野兽。
于是数年之后,怀旧的陈氏产生了“驯兽”的念头。他在成都远郊廉价租下一小块荒地,整理成苗圃,以栽培和出售花木为生,却将此地挂牌命名为“陈氏劳改农场”。法人代表:陈云飞;政治面貌:二十年不知党为何物;职称:驯兽师;驯兽对象:公仆或警察。
之后,他胸前挂着“驯兽师”的纸壳招牌在全国各地游荡,替底层百姓义务维权。殊不知,作为“驯兽对象”的中国警察或公仆政府,比世界上任何野兽都凶猛太多,所以陈氏挨了不少黑打,浑身淤青经年不散,还有数月起不来床的煎熬体验。于是他又在驯兽师招牌底添一行“请公仆不要对公主动粗”,引得路人围观失笑。因为自老毛始,这个党就宣称人民是国家公主,自己是人民公仆;可法律又框定仆人侵害主人时,主人只可报告不可还手,否则构成犯罪。
老威对陈氏五体投地,不是因他不怕挨打,而是他说“不挨打睡不着觉”,幽默得令人想哭。陈氏又说:“都是为八九六四那次‘矿难’。”
“为啥叫‘矿难’?”
“为啥不叫‘矿难’?”
“明明是大屠杀……”
“大屠杀也叫‘矿难’,多年以后,当事人全死绝,大屠杀就叫‘矿难’。”
“你这人咋不讲道理?”
陈氏挤挤眼。老威恍然大悟。是的,多年以后,大屠杀就叫“矿难”,在煤炭般的黑夜,几十万街头抗暴者都是“矿工”,而戒严部队是为抢救“遇难矿工”而来……共产党一直照这种逻辑创造历史,不服不行。所以在2007年六四当日,陈氏花了四十五块钱广告费,在《成都晚报》登了一则小广告:“向坚强的六四遇难者母亲致敬!”加标点十四个字,却惊动了省市区三级党政军部门,最后还惊动了中共中央。限期紧急破案,逮住的却是一尊不太正经的弥勒佛。
老威也吃惊不小:“党报登这个,变天了?”
“没有啊。”
“那你怎么骗的?”
“没骗啊。我就是照我党的一贯逻辑,把屠杀说成矿难。2007年全国发生了几十起矿难,大家都小儿麻痹了。广告部小姐真不错,还问我是不是矿难家属,我说是。她叹口气说你爸妈挺不好受吧。我说爸死了——我爸真死了——希望妈坚强。于是就过关了。”
“刨开矿难二字,其它都是实话。”老威审查毕,点头赞道。“高。一会儿奖你烧酒一壶。”
转眼又一年六四,陈氏上身西装领带,下身穿一超短裤,老威远远望去,像没穿裤子似的,就顶着毒日赶去指正。不料这厮抬腿就上了停在市中心的一辆献血车,伸出汗淋淋的脖子,要求献血。护士挡开脖子,拉过他的胳膊扎针,他却突然道:“今天六四,是天安门大屠杀的忌日,你晓得不?”护士一抖,针扎歪了;陈云飞笑道:“冤魂附体了吧。你该报警才对,就说有六四暴徒在献血地方搞破坏。”护士吓哭了,因少不更事,果真报警了。
之后被囚数日,出来时嘴皮肿胀如猪鼻。众弟兄请接风酒,老威也夹杂其中,作为底层访谈专家,面对如此访谈对象,却啥话也说不出。其他人——比如一六四难属,触及灵魂之际,老威还能尽一文人本分,尽量用好词好句安慰,但是眼下这厮,嬉皮笑脸如同痞子,哪怕再惨,哪怕内伤在心中,长久不能愈合,大伙儿也只能调侃以对。
接着陈氏被阻止出境。上诉上级海关无果,就从深圳回到成都远郊,替老母熬了一锅粥后,才掏出护照和港澳台通行证,放进自制的纸棺材,再头缠白布孝帕,猫哭耗子般,为这些国家证件举行隆重葬礼。当相关图片上传网络,网警们气得发出阵阵咆哮,可一时寻不出报复由头,于是乎立下毒誓,早晚得挖坑拿下这狗日的驯兽师。
结果在2015年3月25日,野兽还不及挖坑,驯兽师就自投罗网,还带领二十多人,去成都远郊新津县,为六四死难者吴国锋扫墓。老威在十年前登门采访过吴国锋父母,被英译者黄文收录在兰登书屋出版的《吆尸人》中。这个二十来岁的大男孩,曾是新津县高考状元,八九六四凌晨,因酷爱摄影,要去街上留下“历史记录”,却被迎面而来的戒严部队射杀。不对,不是射杀,而是一脚踹倒,用刺刀活活捅死。吴国锋临死前,用双手抓住刺刀,两眼瞪得大大的,但刽子手还是长唳着,用尽吃奶的力气,将整把刺刀捅进他的肚子,然后朝上挑,留下一道很宽的钝口。
陈氏读过这篇故事。他早就说要去吴国锋墓前献一束花,洒几滴鳄鱼泪。还有吴国锋父母,因痛失爱子,哀伤过度,一个偏头痛,一个被摘除一个肾,他也想登门探望,“看二老认不认驯兽师为干儿子”。这次他真去了,被一百多名兽警围歼。罪名早已内定:煽动颠覆和寻衅滋事。
羁押两年后,陈氏驯兽案开庭审理。检察官念完《起诉书》,律师作无罪辩护,被法官屡屡喝断;厅外声援的乡亲们,都依次被塞进流动兽笼;轮到驯兽师作最后陈述,法官瞅瞅腕表,指令在一分钟内结束。陈氏立马深呼吸,火速朗读道:“亲爱的律师、公检法老千们:我被折腾了两年多,感觉就像孙悟空在炼丹炉中,舒服极了。对我的迫害、殴打、戴脚链,就像做数学题,越难越有趣,意义越深远。再次感谢公检法老千们对我的打造,感谢你们把我打造成宣扬言论自由、反对独裁暴政的品牌推向全世界,极大地满足了我的虚荣心,其实我没有那么好,那么勇敢……”
“闭嘴!”检察官发出狮吼。
“我对在监狱门口徘徊的官员,总是苦口婆心地提醒:前面是万丈深渊,回头是岸,但他们仍然我行我素,后来,都陆陆续续进去了,从周永康到李春城,再到李昆学。网友们都笑我是乌鸦嘴,提谁谁入围……”
“闭嘴!!”法官、检察官、书记员齐发狮吼。
“老千们啊悬崖勒马……”
“堵死他的嘴!!杂种!!!”法庭变成斗兽场,狮吼虎啸此起彼伏。兽警猛扑,驯兽师闪避,警棍上下扫荡,击中了被告面门,血泪四溅,可朗读还在继续:“主啊,求您宽恕我……也请宽恕公检法老千们,因他们不知道他们所做的。以上祷告是奉天父天子耶稣之名……”
驯兽师被按翻,嘴皮再次肿胀如猪鼻。法官抹汗宣判四年。陈氏不服,誓言上诉,理由是判得太轻了。
而此刻老威已飞逃德国。闻之悲愤难抑,又禁不住笑翻。手边有一本《百年孤独》,作者马尔克斯前不久去世;而两年前陈氏被捕当口,墨西哥的马尔克斯基金会还来函邀请过他。“这太像《百年孤独》里的故事。”他说。接着想起马尔克斯讲的另一个与陈氏更密切相关的故事——一个独裁者抓住一个反抗者,独裁者听说反抗者的职业是驯兽师,就去马戏团牵来一头雄狮,关进铁笼,饿了三天三夜。趁狮子癫狂时,将反抗者推进狮子隔壁的铁笼。于是,在饿狮一次次猛扑下,反抗者只能背靠最里的旮旯,饿狮从铁栅伸过来的爪子就在咫尺间晃。
老威极担忧,可毫无办法。无眠的长夜,他提笔写道:“老家的驯兽师呵,但愿今生还能见着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