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八日,新闻报道刘晓波获得诺贝尔和平奖。我对家人讲,这是我今年以来听到的最令我振奋的新闻。

多年前,达赖喇嘛获诺贝尔和平奖,我兴奋过。随后,友人高行健获诺贝尔文学奖,我也是非常兴奋。不过,今次刘晓波获诺贝尔和平奖,意义更为非凡。

背离文明:中共仍搞愚民政策

中国大陆有一种诺贝尔情结,多年来一直有人提议,要提名中国领导人得诺贝尔和平奖,又不断鼓噪中国作家应得诺贝尔文学奖。

终于,有一位海外中国作家高行健获奖了,中共传媒却进行恶意诋毁,说他在中国没有读者,又说他作品水平不高,没有代表性,比他更有资格得奖的中国作家大有人在,比如李锐、莫言等。殊不知,李锐和莫言们都是看高行健的创作理论小册子学习写作的。

由于中共的封杀,高行健出走法国,年轻一辈读者当然不知有高行健。一如今次刘晓波得奖,北京有市民不知刘晓波是谁一样,中共的新闻封锁确是到家。


思想上的禁锢,政治上的锁国,令中共专制得以苟延残喘。

中共促成了刘晓波得奖

中共革命时有句口号,叫作「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刘晓波的所作所为,就是对中共的反动。换句话说,是中共促成了刘晓波得奖。

如今,一个奇特的现象出现了,除了刘晓波,中国至今没有一个「本土」中国人得到诺贝尔奖。所有获得诺贝尔奖的中国人,都是海外华人。这还不够说明问题吗?

前不久,大陆传媒都在热炒所谓「钱学森之问」,质疑中国学府为何培养不出大师。在中共专政下,学府的「大学精神」早已荡然无存,少出几个唐骏式骗子已值得庆幸,又哪能奢望什么大师呢?二十多年前刘晓波说得好:一百个博士,九十九个是废物!

与刘晓波神交,从他读博士开始

如今,海外传媒谈起刘晓波,都从八九年「六四」前夕他从美国返回北京参加民运说起。

其实,刘晓波对体制的反抗,从三十年前他的大学时代就开始了。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深圳青年报》创刊,我结识了该报的核心成员刘红军、曹长青、徐敬亚、王小妮和吕贵品等人。其中徐敬亚、王小妮和吕贵品三名中国著名青年诗人,正是刘晓波吉林大学中文系同班同学。当时刘晓波已入北京师范大学读博士研究生,不久,《深圳青年报》(一九八六年十月三日)发表了他的长篇评论:《新时期文学面临危机!》,在全国造成轰动。他随即被形容为「文坛黑马」,随后被文化部长王蒙点名批评,并被当局列为自由化分子。

随后,他的导师黄药眠教授逝世,北京竟找不到一个教授敢带他这个自由化研究生,他面临无法毕业的窘境。好在,后来我的好友、一直支持「新诗群」的北京大学谢冕教授见义勇为,接过带刘晓波的责任,他才能顺利毕业。

其实,直到这个时候,刘晓波可能不知道有我,我只是一厢情愿地「与他神交」。

没有直接交往的朋友

八十年代初,我在《争鸣》月刊做编辑和记者,有过对刘晓波的报道,当时与刘晓波并无直接交往。

八十年代中后期,刘晓波有过一次香港之行,我也没有与他见面。不过,随后他的一篇关于文化思想变革的长文《中国当代政治与中国知识分子》,就开始在《争鸣》连载。

直到「六四」发生,刘晓波入狱,我从电视新闻得知刘晓波的妻子(前妻)带着孩子孤苦零丁,陷入困苦,我的直觉催我有所行动。我自作主张(未征得刘晓波同意),劝说《争鸣》老板温辉先生,将刘晓波连载结存的稿费及仍未登完的稿的稿费,一并交由著名记者谢平(已故)带回北京交给刘晓波妻子。

两位中国诺奖得主的比较

刘晓波实在是一个不羁的灵魂,他的心路历程是一个自由灵魂挣扎的过程。

高行健出国前夕在北京亲口对我说,他已对中国绝望,这次出去后,永远不会再回到这个国家。他法语好,意志坚毅,融入了法国的主流社会。

刘晓波曾有机会逃离中国,人生观不同,国难当头,他就回去了。他有句名言:「美国什么都好,但什么都不属于我们!」

从神交到电话往来

真正与刘晓波交往,是近十几年的事。

在刘晓波第二次出狱后不久,友人谢平和贝岭不约而同地为他的事找我。刘晓波刚出狱,想出一本诗集「冲喜」,顺便向中共「示威」。这种事过往都是田园书屋的黄老板在帮忙,他帮过太多这种忙,这次不好意思再麻烦他。既然这样,我就接下了这个「政治任务」。于是,就有了二○○○年的《刘晓波刘霞诗选》。

在这之前,刘晓波就曾通过友人向我们的《前哨》投稿;在这之后,我才和刘晓波有了直接的电话交往。

在当时而言,他的处境比我恶劣,但我的身份比他敏感。我是属于海外历史「反动势力」,国安、公安调查了我三十多年。国内异见人士与我直接交往很容易触雷,容易得到当局整人的罪名—「勾结海外反动势力」。

所以,我一般不会主动打电话给内地的朋友,是出于对他们的保护。他们找我也不会用家里的电话,因为他们家里电话一般都被当局监听,用街上的电话反而比较安全。刘晓波也一样。

刘晓波「忘」了我

我一直以为,我与刘晓波的思想和心态都非常接近,我们都非常崇尚自由,对专制独裁绝不妥协。

但我错了。

我在海外自由的环境,一直坚持自己的独立人格和精神,不群不党,也不与台湾和「外国势力」建立联系。

但刘晓波不同,他在独裁专制、军警治国的环境中,根本无自由独立可言,人们必须组织起来,才能稍有力量和条件与中共政权周旋。就这样,他参与了创立独立中文笔会,并当了会长。他忙于会务,我与他竟有一两年没有联络。

我不群不党,除了中共认为我是敌人外,新闻界、民运界尚且有不少看我不顺眼的人。刘晓波被卷进组织中,种种人事纠纷和利益纠纷不可避免,最终树敌众多,几乎焦头烂额。

如今他虽然得了诺贝尔和平奖,但在网上,在民运界(包括独立中文笔会内部),他的负面新闻仍不断流传和扩散……就是有一些与他纠缠的人不喜欢他得奖,客观上配合了中共打压刘晓波。

他与我恢复联系,好像是他卸任会长之后。突然有一天,我接到了他的电话,他调侃自己:「我怎么这么久竟然忘了你呢!」

二○○八年,是中国改革开放三十周年。自从「六四」之后,二十年来,中共拒绝思想解放,抵制人类文明和普世价值,变态强调国情、中国特色,强化警察国家,因而政治改革三十年了无寸进。大陆知识界为此发出哀鸣:改革已死!

中外合力推动胡温突破政改

晓波跟我说,大陆学界要发出声音,问我是否能够帮忙。我当然愿意配合。

当然,我们力度不够,人微言轻,中共当局完全可以忽略我们的压力。甚至,随后刘晓波起草《○八宪章》并发起联署,中共也置若罔闻,更是为了北京奥运和国庆六十周年的安全和杀鸡儆猴,把刘晓波抓了,并判了重刑。

这下子可好了。全国维权运动风起云涌,知识界越压越不怕,大胆放言。因为经改三十年后,中共太明目张胆倒行逆施,人民已不能再等它自己改正了,外国政府和机构也不能再容忍这样的「大国」继续存在了。

于是,诺贝尔奖评审委员会就「替天行道」,让刘晓波得奖了。

其实,在刘晓波得奖之前,中共高层的所谓开明人士,已感觉到国内外形势的不对,知道不改变已经没有出路。

温家宝就不断重复要走民主改革之路,习近平也觉得需要解决「权为民所赋」的问题。

胡锦涛面对内外压力,显得闪闪缩缩,完全失去一个大国领袖的风范。

现在,刘晓波得奖,中共除了找机会和适当方式释放刘晓波外已别无他途,它不可能再加重刘晓波的罪名。中共高层的贪腐与窝囊,肯定无胆和无力把中国这样一个经过三十年经济改革的大国,倒退成北韩和缅甸这样的极端野蛮的国家。

胡锦涛、温家宝和习近平,如果不顺应中外民意潮流,就只能是死路一条。

中国应耻于与缅甸和朝鲜为伍

一直以来,中共以前的「保守派」(左派),如今的利益集团,都拒绝融入世界文明民主潮流,他们拒绝政治改革的借口之一,就是强调所谓「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但从中共外交的侧重点看,却往往偏帮那些垃圾国家、恐怖组织。难道古巴、缅甸和朝鲜也有「中国特色」?也是「社会主义」?专制加世袭就等同「社会主义」?这不是对马克思主义的严重亵渎吗!

在刘晓波获奖的过程中,中共公安系统仍然显露其黑社会的丑陋角色,外交部发言人与人类文明为敌的说词显得苍白无力,令中共国际形象又一次崩溃。中共仍然囚禁这么一个全世界公认的最和平理性的人,这是对江泽民「三个代表」,对胡锦涛「八荣八耻」、「和谐社会」,对温家宝「民主论」、「尊严论」的鞭挞和讽刺。

刘晓波的获奖,使他的名字与曼德拉、达赖、奥巴马等伟人的名字并列在一起,肯定会对中国的文明起促进的作用。今天中国的问题是,正如奥巴马所说,中国经济改革取得了巨大的成就,但政治改革却远远跟不上形势。中国已上升为世界第二的经济实体,成为在全球拥有第二话语权的大国,硬实力已经崛起。但软实力却进不了前十名,远远没有负起文明大国的责任,仍与垃圾恐怖国家缅甸、朝鲜为伍,在政治上、意识形态上,仍然成为全人类的威胁。中共作为执政大党,应以此为耻。

邵逸夫奖的缺失

诺贝尔奖在中国人心目中有崇高的威望,不然中国社会就不会有诺奖情结。

达赖喇嘛获奖,高行健获奖,刘晓波获奖,他们三位都是真正中共执政后培养出来的人才,但他们获奖中共却觉得不体面。

为什么其它中共认可的华人得奖者,都不是中共培养的?你不进行政改,不走民主、自由、法治之路,不把国家的体制理顺,又哪有可能培养出你认为体面的得奖者呢?

由此,我想到最近在香港颁发的有「华人诺贝尔奖」之称的邵逸夫奖。

邵逸夫奖没有类似诺贝尔和平奖这样的奖项,我觉得这是一个严重的缺失。

「科学救国」,这就好像中共,只搞经济改革,不搞政治改革,只有一条腿走路,必然会跌倒。

我们的先辈,经过一百多年的摸索,推翻满清,结束皇朝统治之后,提出了不可或缺的「科学与民主」口号,这才是正路。人文与政治,就是所谓的「软实力」,能促进中国社会的进步,这也应该是很伟大的吧!

游笔至此,我才想起,我与刘晓波神交多年,至今仍未真正见过面。我期待着,我们很快会有拥抱的一天。只是我担心,他三次被中共专政,他被中共监狱折磨这么多年,身体还行吗?
 
—— 原载: 《前哨》月刊2010年11月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