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大法律系副教授 戴耀廷)

 

香港政权的威权特性,有别于其它威权统治,令其性质不易察觉,故可称为「糖衣威权」。

 

只要政权交替不是由公民决定,那已是不民主政体。因此,香港开埠至今,一直都是不民主。但不民主政体是否达到威权的程度,就要看:一、政权权力受到的实质制约有多大?二、来自政权的直接或间接压力对司法权力的影响有多大?三、法律的内容及执行有多大程度是用来维持社会秩序多于保障基本人权?四、媒体受操控的程度有多大?五、公民社会能享有的自主空间有多大?六、公民实质可享有的自由有多大?

 

在全面威权下,政权还未至于使用权力控制人民生活的所有范畴,但政权若要干预,受到的制约会是极少。司法很大可能不是独立,或即使仍能维持独立,司法人员也懂自我约制,不会挑战威权统治的根本。法律的功能只在于维持社会秩序,是政权的统治工具。独立媒体基本不存在,只能发放官方所容许的讯息。公民社会不至于完全受控于政权,也没有一套涵盖一切人民生活的意识形态,但公民普遍缺乏意愿及组织能力去关注公共事务,故不对政权构成挑战。公民的生活未至于完全被政权控制,但能享有的自由只是政权容许的,可随时被收回。

 

若人民要求民主选举的意识不高,或他们未能组织起民间要求民主的强大力量,政权并不需实行太高程度的威权统治。要实行高程度的威权统治,毕竟需动用大量政治资源及复杂的政治操控。反是怀柔的统治方法,更易让民主意识不强的公民自愿顺从,不用引入民主选举也能提升政权的正当性,相对来说代价较低。若民间要求民主的声音增强了,可能也引入一些选举,只要操控得宜,令选举不影响政权交替,反可令威权统治保持足够的正当性。

 

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殖民统治的威权程度相较来说不算太高。在八十年代立法机关首次引入选举,并在主权移交前后逐步增加民选成份。《基本法》内有政制发展时间表,虽两度延后,但仍有望向前发展成为全面的民主政体,让公民可透过公平的选举使政权交替。因此,直至人大常委会在2014年做出8.31决定前,香港虽是不民主,但终究是向民主方向发展,故可称为半民主。也因此,香港的政体虽是不民主但威权性质不算高。

 

林郑要令半威权统治变常态

 

但在8.31决定后,香港已无望演变成真正的民主政体。而由于立法会一半议席是由普选产生,这虽不足以导致政权交替,但若反对力量能团结起来在选举中取得突破,仍能对当权者构成相当大政治压力。故中共必须想方法打压香港的民主力量,不容这微细的机会发生。这也是为何在2014年后,香港的威权程度已在不知不觉间逐步提升。到最近几个月,从种种迹象看,威权的程度已是相当明显,因此香港确实进入半威权时代。

 

当然中共也知要在香港实行全面威权统治,政治控制的程度必须全面提升。中共在这时候换特首,就是看到林郑有可能完成一项艰巨政治任务,要她在全面民主化无望但又不能取消已有的选举,及暂不全面威权化的条件下,令现在的半威权统治变成常态,让港人接受有选举但不民主的政体,满足现状,不再求变。

 

策略就是把威权统治用一层层糖衣包起来。第一层糖衣是把所有近期对民主力量的打压归咎于上一任特首,令林郑政权可推卸责任。第二层糖衣是利用港人滞后的意识,因大部份人都以为自己还是活在半民主时代,一些威权化的行动只要包装得宜,很多人甚至社会精英都不会察觉,甚至认为应给林郑机会为威权统治解说。第三层糖衣就是利用庞大的储备,在民生政策上为各阶层提供各样金钱优惠,令市民因取得实利而懒去质疑威权统治。到半威权成了常态,要扭转回去就困难得多了。

 

有多少港人会被这几层威权的糖衣所欺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