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要:
罗素认为,“社会科学中最基本的概念是权力,就像物理学中最基本的概念是能量。”权力在人类历史上有这样重要的地位,除了由于领袖们的永远无法填满的权力欲,另一个或许更为基本的原因是成千上万大众的忠实跟随。虽然权力一词听起来有浓厚的强制意味,许多人对权力的服从是完全出于自愿。依附于强大的权力、聚集在某一面大旗之下、眼看着这架权力机器所向披靡时,追随者们感到自己也拥有了权力。这也是一种权力欲。1951年,响彻全中国的歌曲是自豪感满满的“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志愿军战士和后方的支持者们唱起这歌时,是在与毛泽东一起享受着权力欲的满足。
4. 权力的组织方式
“大海航行靠舵手
万物生长靠太阳
雨露滋润禾苗壮
干革命靠的是毛泽东思想
鱼儿离不开水呀
瓜儿离不开秧
革命群众离不开共产党
毛泽东思想是不落的太阳”
在文化大革命时期,这首歌曲曾响彻大江南北。一群群成年人深情脉脉地唱起“鱼儿离不开水呀,瓜儿离不开秧”的场面有些滑稽,如同被施了《哈利波特》中的夺魂咒。不难想象,毛泽东在当时的中国翻云为云、覆手为雨,其权力是来自于大众的狂热支持。
罗素认为,“社会科学中最基本的概念是权力,就像物理学中最基本的概念是能量。”【5】权力在人类历史上有这样重要的地位,除了由于领袖们的永远无法填满的权力欲,另一个或许更为基本的原因是成千上万大众的忠实跟随。
大众对领导者的跟随出于几种心理:权力欲、独立判断和行动力的缺乏、和恐惧感。
(1)权力欲。虽然权力一词听起来有浓厚的强制意味,许多人对权力的服从是完全出于自愿。依附于强大的权力、聚集在某一面大旗之下、眼看着这架权力机器所向披靡时,追随者们感到自己也拥有了权力。这也是一种权力欲。
1951年,响彻全中国的歌曲是自豪感满满的“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志愿军战士和后方的支持者们唱起这歌时,是在与毛泽东一起享受着权力欲的满足。
罗素对此的观察是:“当人们心甘情愿地跟随一个领袖时,领袖率领的这个组织的权力就是他们渴望得到的权力,领袖的胜利就是他们的胜利。”【5】如果没有那么多愿意为纳粹事业肝脑涂地的德国人,希特勒就兴不起什么风浪。
当代许多中国人都为中国政府有能力“集中力量办大事”而自豪、为“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之梦而自豪。这也是跟随者的权力欲。
(2)独立判断和行动力的缺乏。在崇拜权力的文化中,做不依附于群体的自由人是艰难的。他要有勇气为自己独辟蹊径;他完全不知道这蹊径会将他带到哪里,而要独自承担起他的决定的全部后果。他享受不到依附于组织权力所带来的权力欲的满足,却要承担前路不知所终的恐惧感。只有少数在价值观中将自由置于恐惧感之上的人愿意这样做。
在多数人的价值观中,自由远不如求生欲来得重要,所以他们更愿意去依附于组织权力,丢失自己,把自己变成领导者的自我的一部分。
1936年,埃德加斯诺访问延安。后来,他把他与毛泽东的长谈记载在《红星照耀中国》中:“首先,切莫以为毛泽东可以做中国的‘救星’。这完全是胡说八道。决不会有一个人可以做中国的‘救星’。但是,不可否认,你觉得他的身上有一种天命的力量。这并不是什么昙花一现的东西,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根本活力。你觉得这个人身上不论有什么异乎寻常的地方,都是产生于他对中国人民大众,特别是农民——这些占中国人口绝大多数的贫穷饥饿、受剥削、不识字,但又宽厚大度、勇敢无畏、如今还敢于造反的人们——的迫切要求做了综合表达,达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
斯诺话音未落,“他是人民大救星”的歌曲便响彻陕北的沟沟壑壑。救星替大众的“迫切要求”做了“综合表达”,所以大众不必再费力思考,只要肝脑涂地跟着救星走就可以了。
另一方面,群体的领导者也不希望跟随者具有独立意愿。这是权力欲与爱心的不同:权力拥有者只希望下游者服从自己的意愿,而有爱心的人尊重对方的独立意愿,并帮助对方实现这些意愿。
领导者把跟随者们当作随时可以牺牲的筹码,而跟随者的自我已经完全融入了组织,所以“抛头颅洒热血”的牺牲也不再是极其痛苦的事。
(3)恐惧感。在一个社会中,如果多数下游者认同上游者的权力,这就会在余下的少数不认同者之中产生恐惧感,逼迫他们服从。不属于群体的人是一盘散沙,其中只有极少人有勇气与强大的群体对峙。
这三种心理因素在每个跟随者之中都不同程度地存在。
一方面,跟随者需要领导者;另一方面,领导者也需要跟随者。首先,有人可供呼喝满足了他们的权力欲。许多把持了社会资源的上游者在说起自己手下有多少人时都有毛泽东粪土秦始皇时的那种满足感。其次,他们需要炮灰来铺他们的宏图大志之路。
组织的强大权力来自于领导者和追随者的合作。在一个强有力的组织中,跟随者把自我融入了组织,整个组织只有一个意愿。这就是绝对权力结构的一致性,千百万人跟随一个人的意愿起舞。一个典型例子是毛泽东和跟随他抛头颅洒热血的成千上万中国共产党员们:靠着领导者的权力欲、跟随者的权力欲、跟随者的缺乏独立行动力、和组织施加于每个成员的恐惧感,这个组织有了空前的凝聚力和空前的权力。
5. 绝对权力
历史学家阿克顿勋爵有一句流传极广的名言:“权力导致腐败,绝对权力导致绝对腐败。”
那么什么样的权力是绝对权力呢?试比较几个例子:
(1)中国古代的皇帝对大臣的权力。这可以说是绝对权力的经典范例,因为前者对后者可以生杀予夺,而后者对前者无任何反抗之力。
(2)一个专横的校长对其手下的老师的权力。校长有权力训斥手下的老师、给他穿小鞋、甚至解雇他,但对老师并没有生杀予夺的权力。如果老师有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骨气,他有拂袖而去另谋高就的自由。但老师并没有任何能力影响专横的校长的行为。
(3)一个尽责却严厉的母亲对温顺的孩子的权力。这个关系与前两个例子的不同是:皇帝对大臣、校长对老师都可能有敌意,或许早已欲除之而后快,母子关系却是世界上最为亲近的人际关系。与前两个例子的相似之处是,这里的上游者(母亲)同样不认为下游者(孩子)有行使其独立意愿的权利,而下游者也同样没有能力影响上游者的行为。
(4)现代企业中一个经理与其属下的职员的关系。毫无疑问,经理有左右职员的意愿的权力,但是,职员拿出的最新调研成果可能会改变经理的意愿;职员做出的骄人业绩也会使经理即使对他有成见也不得不收敛。在这个关系中,经理的权力受到了制约。拉平了双方之间的权力关系的是职员的调研成果、业绩和公司的文化。
前三个例子中的上游者虽然职位不同,但对下游者的控制程度是一样的。他们对各自的权力关系的态度也是一样的:都不认为下游者有行使其独立意愿的权利,或者说,都不认为下游者的意愿有合理合法性。下游者都是只有两种可能的选择:要么完全服从上游者的意愿,要么彻底否认这个权力关系,面临被严惩的代价。最后一个例子中经理的权力则受到来自下游者的一定程度的制约,所以不是绝对权力。
从这几个例子来看,可以把绝对权力定义为上游者不承认下游者的独立意愿、下游者没有能力制约上游者的行为的权力。这种权力关系可以存在于政权结构中、各种机构中、及家庭中。
绝对权力关系与非绝对权力关系之间并没有清晰的分界线。可以把权力的绝对程度用一个直观的几何概念 – 垂直度 – 来表示。高度垂直的权力关系就是绝对权力关系。
垂直权力关系的典型例子是军队,其自上而下的指令结构极为清晰,每个成员都以服从其上游者为天职,也容不得其下游者的任何异议。在这个垂直权力结构中的任何一个节点,比如一个团长,只要他服从于其上游的师长的绝对权力,师长就准许他在他的团里行使绝对权力。
团长得到了他的地位给他的权力,但也付出了代价:他失去了不服从这个权力结构的自由。如果他看重权力欲胜过看重自由,他就愿意承受这个损失。
在中国古代,有“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的说法。这是皇帝的绝对权力。皇帝的权力来自于其先祖靠杀人立威树立的肉体权力,他们手中掌握的对臣民的权力也是肉体权力。
皇帝们并未完全把握灵魂权力。他们要依仗忠孝纲常文化和其衣钵传人来维持灵魂权力。即使是历史上公认的旷代明君如李世民和康熙也不过是以精明和勤政闻名,并不是时代的精神领袖。
中国共产党建政后虽然将国号改为共和国,也不再使用君臣的称呼,对权力的绝对控制却比古代大大加强。政权将三种权力形式同时使用:靠羞辱、公审和诛杀一部分人以树立肉体权力;靠夺走中上层阶级的财产以树立经济权力;靠强大的宣传媒体施行舆论教育以树立灵魂权力,使多数人心甘情愿服从,并让他们将这种心甘情愿传给下一代。
从近代开始,中国的暴动领袖们开始注重灵魂权力的使用。洪秀全和孙中山在这方面都成就卓著:洪秀全自称是上帝的儿子,孙中山说革命“必须在唯一领袖之下,绝对服从。”“我是推翻专制,建立共和,首倡而实行之者。如离开我而讲共和、讲民主,则是南辕而北其辙。”【11】他们都成功地感召了一大批忠实的追随者。
最后的集大成者则是毛泽东。毛不仅拥有了古代皇帝的肉体权力,还拥有了古代皇帝没有的万民精神领袖的地位。其名句“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就是对只拥有肉体权力的古代帝王的蔑视。毛对中国人的灵魂的操纵程度超过了有史以来的所有帝王,毛的权力也是比古代帝王的权力更绝对的权力。
毛泽东去世后,邓小平时代的中国人有了多一些的自由,但政权的绝对权力的本质并未改变。改革开放是绝对权力让自己活下去的一种手段,所以在改革开放开始威胁到自己的生存时把它收回也是份内的事。绝对权力是如来佛,改革开放是其手掌中的孙猴子。
垂直权力结构中不存在不受母结构控制的其它任何组织,所以其中的个人之间是隔绝的。每一个可能的反抗者面对的都是他们个人与强大的组织之间的权力斗争。极少有人能在这样的对峙中不心生恐惧。这决定了垂直权力结构的稳定性。
绝对权力存在于中国社会的各个角落。在许多的家庭中,父母亲的权力不容孩子挑战;在许多公司和学校中,领导的权力不容下属挑战;在学术界,学术权威独霸一方,垄断所有的物质和理念资源。家里的严父、公司领导和学术权威都是心中只有自己的意愿,没有下游者的意愿。这些都是绝对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