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二、苦難家史


二〇〇一年一月十日

搬進東城區新世紀花園「愛巢」後,富哥又為我購置了電腦,裝了寬頻,我不再孤獨空虛了,每天上網聊天玩遊戲。我給胡哥「請了假」,我說我要到上海男朋友那裏去一段時間,他不好拒絕。

我每天呆在愛巢裏,自認為擁有屬於自己的「家」,自認為是最幸福的女人。來往的朋友只有小燕子,我們不是逛街就是在一起玩電腦,我們一起瘋玩一起吃飯,想起我們在廣州、在海南的人生,相擁哭泣。

我已習慣了做一個「家庭主婦」的角色,富哥不來,就會給我一個電話,他說他來,我做很可口的飯菜,有時叫小燕子過來吃飯,這種平靜而單純的二奶生活,我很適應。

媽媽已為哥哥找了一個門親事,兩萬元的彩禮也過了,雙方家裏都很滿意,只有我知道,我為哥哥蓋的二層樓房起了作用,要不,哥哥一個殘疾人,誰肯嫁過來?

快要過春節了,我決定叫媽媽和哥哥帶著「准嫂子」到北京來過春節,一是我在北京有了屬於自己的房子,在准嫂子面前擺一擺闊,二是讓她和媽媽、哥哥開一開眼界,三是給媽媽、哥哥享受別樣人生的幸福。

 

二〇〇一年一月二十三日(臘月二十九)

小燕子回老家過年去了,媽媽、哥哥和未過門的嫂子已於臘月二十五日到了北京。

新嫂子姓伍,是個粗手粗腳的女子,臉上長有雀斑,標準的沒見過世面的農村女孩,比我小一歲,我一見面就叫她嫂子,把她叫得面紅耳赤。

看著我在新世紀金碧輝煌的套房,未過門的嫂子讚不絕口,媽媽和哥哥也很高興,我當然不會說是我自己的,我只說是公司安排的房子,我把我上班的單位的工作編造得有鼻子有眼,我說我是高管,每月拿一萬多元的工資,他們自然是信了。

我嘗試著將伍青萍和哥哥「同房」。我這樣做的目的是套牢她,我擔心她回去後變心了,哥哥的婚事雞飛蛋打不說,還會落得村子裏的人笑柄。

我暗暗實施我的計畫,我持富哥給我的購物金卡,把她從頭包裝到腳,為她花了數千元,把她裝飾得象個布娃娃,又叫富哥安排到希爾頓酒店吃大餐,一次性進餐簽單七千多元。准嫂子看我簽單七千多元,連連咂舌,我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我摸准她貪小禮物的弱點,給他買了成堆的小玩物、小禮品。經不起我糖衣炮彈的攻擊,她終於在一天晚上半推半就中進了我哥哥的房間。

我這樣做雖然不地道,但在這社會道德倫理盡失、物欲橫流、人心不古的當今社會,我一個窮家小戶的小女子,除了用這些原始的辦法,還有別的辦法嗎?

媽媽過慣了緊緊巴巴的日子,不習慣北京的奢侈,吃的剩飯剩菜,她不讓倒掉,她要留下自己吃,在外面希爾頓酒店吃大餐,她把菜肴裝了回來,把餐巾紙、剩下的飲料也裝了回來,到街頭吃飯,那些一次性紙杯、紙碗都要收回來,她說洗了還可以用兩三次,丟了太可惜。我發脾氣了,她才沒有拿回來。

晚上,我們躺在床上聊天,她才嘆惜說:要是有那些倒掉的剩飯剩菜,你大姨媽、你外公、二舅也不會餓死了。

我吃驚地問:我外公、我大姨媽、二舅是餓死的?哪年餓死的?

我媽說:你大姨媽五九年餓死的,你外公、二舅六年餓死的。

說起當年的苦難,媽媽的話多了起來。她說五九年她才三歲,當時柳泉村一天最高記錄餓死十九個人,村裏的榆樹皮、草根、磚縫裏的蕨類都被人啃光了,她和我大姨媽去挖觀音土充饑,結果拉不出大便,只得用手摳。

媽說外公不知從哪里弄回來一袋土豆,規定了每人每天只能吃一個,結果餓紅了眼的大姨媽夜裏偷偷地吃生土豆,結果被撐死了。

媽說,那時人民公社大煉鋼鐵,把鍋碗瓢盆都砸了,大辦食堂,開始是敞開肚皮吃,村民們哪里有好吃的,都可以拿碗去吃。後來沒糧食了,就只能喝稀粥,再後來,稀飯都沒有喝的了,沒人管了。

媽說五嬸正在排隊到村裏食堂打飯,有人跟五嬸說,你兒子餓死了。五嬸聽後並不慌張,也不言語,她有條不紊地、默默地跟著長長的隊伍打了稀飯,然後端到一旁去喝下稀飯,這時候才嚎啕大哭——我的兒呵……

因為五嬸餓得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

媽說村裏來了個教書先生,姓陳,這位從武漢來的老師堅持認為吃榆樹皮、吃糠粕、吃老鼠、吃知了都不衛生,於是活活餓死,村裏掩埋的人給他穿上他珍藏箱子裏的俄國進口中山裝,簡單地包裹了一下便匆匆掩埋了,沒過幾天,陳老師暴屍荒野,俄國中山服被人剝走換吃的去了,屍體大腿上的肉挖了兩個大窟窿,人們餓急了,連人肉都吃……

媽說死得最淒慘的是外公。外公到山上摘野果,由於饑餓沒有力氣,結果從山上摔了下來,他剩下最後一口氣,艱難地從山下爬到公路邊上,當村民發現他時,他已死了,但一袋子麻棱果子緊緊抱在懷裏不放,他到死都不肯吃一口摘到的野果,他要把麻棱果子送回家給兒女們吃……

我聽媽媽講了這些故事,心頭好沉重。天啦,這都是誰造的孽?到現在已過去半個多世紀了,為什麼沒有人說明真相?為什麼沒有人承擔責任?為什麼沒有人承認當時的錯誤?

我第一次聽到這樣驚世駭俗的故事,我說:就沒一個好官嗎?為什麼會這樣?

媽說,有好官,客惦鄉有個公社書記姓薛,他同情農民,開倉放糧,救了全公社的人,結果被打成右傾,文革時被批鬥,說他機會主義,還說是無政府主義,戴高帽遊街,批鬥給鬥死了。

我問媽媽:我讀書的時候,說是五八年到六年是自然災害造成的,是這樣嗎?

媽說:不對,那幾年,我們縣風調雨順呢,是上面要求把糧食都收走了,說是支援國家建設,還了蘇聯的債。那時候提出的口號是,三年超英,五年趕美。還說人有多大膽,地有多高產。與天鬥,其樂無窮;與地鬥,其樂無窮;與人鬥,其樂無窮!

我來了興趣,我問還有哪些口號?

媽說,那年月,口號可多了:「你是英雄咱好漢,高爐旁邊比比看,你能煉一噸,咱煉一噸半;你坐噴氣式,咱能乘火箭;你的箭頭戳破天,咱的能繞地球轉!」「毛主席的著作,一天不讀問題多,兩天不讀走下坡,三天不讀沒法活」;「與火箭爭速度,和日月比高低」;「天上繁星點點,地上紅光閃閃,王母驚呼玉帝打顫,感歎天上不如人間」;「躍進歌聲飛滿天,歌成海洋詩成山。太白鬥酒詩百篇,農民只需半杆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