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一、從良的路多麼艱難


二〇〇〇年十二月十六日

經歷了噩夢般那一晚,我再不敢到銀河人間上班去了。我決定告別了坐臺生涯,我甚至於要求到富哥的百貨大樓去做一名營業員,穿營業員制服,跟員工吃食堂,每月拿一千多元的工資,晚上回到帝景花園做一只候鳥。

昨天電話得知,家裏的小樓房做好了,一共花了六萬多元,哥哥說如果置辦家俱的話,還得一萬多元,他說現在就那些舊家俱可以了,以後再置辦。

我心裏十分明白,哥哥手裏沒錢了。

我拼命掙錢為了什麼?就為他和媽媽少受苦,改善生活品質,另外就是不再受村裏有錢人的欺負。我叫他一定得買,買了,才好找一個媳婦。哥哥在電話那頭笑了,他吞吞吐吐地說,見我們家蓋了新房子,已有人給他介紹對象了,不過,要兩萬元彩禮。

我一聽就高興了,終於有人肯嫁給我上官家裏了!要說是農村人很勢利,不如說他們窮怕了,要是沒有棲身之地,人家為什麼要嫁過來受苦?因此我說:很好,彩禮兩萬就兩萬吧,我過一天打兩萬到你賬上。

電話那頭沒聲音了,我以為哥哥關電話了,「喂」了一聲,哥哥說:妹妹,你這麼多錢,不會是偷的吧?

我心裏「激靈靈」一顫,傷心絕望之際,吼道:你是我哥哥嗎?你認為你妹子是這種人嗎?蠢豬,閉上你的臭嘴!

說罷,氣咻咻地關上了電話,我心裏涼到了骨子裏。

我雖然是賣笑、賣肉體掙錢,雖然那些錢不乾淨,怎麼會是偷呢?何況,我賣笑賣肉體,是不得已,我一次一次地被男人女人騙、被玩弄,從寧顯貴、趙六兒、小猴兒、光頭、董姐、胖警察柄哥、譚區長、白胖豬、大嘴等等,是這些牲畜不如的人一次一次地騙我、傷害我,才逼迫我走上這條道路的,別人罵我臭婊子也好,罵我小三也好,我都無所謂,但是,我的哥哥竟然說我掙的錢是偷來的,我好傷心!

從昨天到今天,我都沒吃東西,富哥打電話叫我去吃宵夜,我說我沒胃口不想去。

我在反思自己,我掙的這些錢,有賣皮肉的錢,有胡哥和富哥給的錢,實際上是陪睡的錢,我過去是低級妓女,現在只不過是高級一點的婊子,都是掙的不乾淨的錢,跟偷有何區別?哥哥雖然不知道我在做什麼,但捫心自問,三年來,我的錢哪一分錢是憑勞動、憑能力掙來的?

生氣歸生氣,還是給哥哥的銀行賬卡上打了三萬元錢。

 

二〇〇〇年十二月十九日

今天我太高興了。

中午,富哥叫我去吃飯,都是他生意上的朋友,年齡都在三十歲以上,有的五六十歲,幾乎都帶了小三,他的朋友逼我喝酒,我喝了很多啤酒,又跟他們劃拳,劃石頭、剪刀、布,又輸了好幾杯。

飯後,他說要帶我到一個好玩的地方。我不知道他要帶我到一個什麼「好玩」的地方,後來才知道,他是有意向我賣關子。

開著他新買的奔驰S350,穿越天安門、故宮、前門,來到位於東城區「新世紀花園」,雖然已是冬天,這裏面卻綠意盎然,水山環抱,層巒疊嶂。

上了一棟歐式風格房屋的六樓,他打開一間門房,囑咐我「閉上眼睛」。我依著做了,當我睜開眼睛,只見室內家俱考究,流光溢彩,玲瓏滿目,我驚歎道:這是誰的房子?

他得意地道:這是你的新家!獻給你的新世紀的禮物,我給它取了個名字:愛巢!

新世紀的禮物?天啦,在北京城,我擁有自己的家了?這禮物未免太大了吧!

原來,這是富哥為我準備的一切,毋須諱言,他要將我金屋藏嬌。我激動得流下了熱淚。富哥牽著我的手,鼓舞說:到臥室去看看。

邁進臥室,我驚呆了:桌子上、床上擺滿了白色的玫瑰,他知道我喜歡白玫瑰。我哽咽著說不出話來,天啦,受盡磨難的我,不僅找到了尊嚴,還找到了真正的幸福?這幸福是從天而降嗎?我不敢相信了,我摸摸高檔牆紙鋪設的淡黃色牆面,摸摸寬大的床,摸摸豪華的桌子、櫃子,都是真實的,我撲在富哥的懷裏失聲痛哭起來,我說富哥我太感動了,太幸福了;他憨厚地一笑,還是那句話:寶貝,我要給你一個美好的人生。

難道這是上蒼有眼,對我苦難人生的回報嗎?人生太幸福了,我要緊緊抓住這種幸福。

我吻著他,他回吻著我;他將我抱到床上,我身子碰到了玫瑰,我說花碎了。他說我再給你買。我說沒有套子,他說你為我生一個兒子給你三百萬,生個女兒給你兩百萬。

我知道他只有一個女兒,很想有一個兒子;我發自內心地說,我說我不要什麼三百萬兩百萬,我說我願意為你生孩子,生很多很多的孩子。我還說只要你對我好就夠了。

他說他現在雖然不能給我名分,卻能給我幸福。我說我不要名分。

在他進入我身體的那一刻,我興奮地呻吟起來,這是幸福地呻吟,不是裝出來的,是發自內心的。這是一棵大樹,人生有這棵大樹依靠——雖然是個五十歲的老男人,我滿足了。

當風平了,浪靜了,我們象曬乾的死魚躺在床上時,他突然說:那個……那個小崔怎麼辦?

他指的小崔就是我常常掛在口上的「男朋友」了,平時,我無非是把這個「男朋友」當做他和胡之間的擋箭牌,當我和胡哥在一起時,我編許多故事騙他,當和富哥在一起時,就編許多故事騙胡哥,並且說得有鼻子有眼,容不得他們不相信,到北京來的兩年多來,在有權有錢的男人堆裏混得時間長了,我早已諳熟他們致命弱點:風流快活的事情是要做的,麻煩是不想惹的。現在,我要把「男朋友」轉換角色了,哄著他說:其實,他早已猜測到我和你在一起,只是沒說穿,只是……只是我在大學得到他的资助,等我再到銀河人間掙些錢還他就是。

他生氣地看著我:你還去那裏?

我說:我不去那裏怎麼辦?只有那裏來錢快一些。

他忙說:二十萬夠不夠?我給他!

我內心十分驚喜,表面上還是若無其事地說:我只不過用了他十多萬……

他堅定地說:給他二十萬,多余的算是利息了。

我又哭了,淚水奪眶而出,我抱著他說不出話來,這些年來,我被強暴、被迫做暗娼、做洗腳妹、做坐臺小姐,那麼辛苦地拼搏,肉體和靈魂倍受煎熬,男人們只在為了在我身上發洩性欲,有誰關懷過我?更沒有一個人願意給我這麼多錢,雖然胡哥在我媽媽做移植手術時給了十多萬,但也不及富哥給的多。這個男人,待我是真的。

富哥見我只是哭,不說話,勸慰說:你是捨不得他,就算了,別哭,別哭。

我更緊地抱住他,我說我不是捨不得他,我說我太高興了,怕辜負了富哥,再說,我只是個普遍女人,有什麼好了?象我這種女人,多了。

他把我更緊地抱在懷裏,他開心地大笑,他說:我就愛你這個樣子,愛你憂鬱的眼睛,自從見到這雙憂鬱的眼睛,我魂魄就被勾去了,我更愛你這小蠻腰。

我笑了,我說:要是我年紀大了,這小蠻腰變成水桶腰了,你就不要了?

他也笑了,笑著翻身而上:水桶腰?也是我的……

我感覺到他下體的硬朗,我笑著說:你才要了,又想要了……?

他正要動作,口袋裏的手機響了,我一看時間已是深夜一點多了。他爬下床去看了號碼說:母老虎打的。

他接了,我聽到一個女人惡狠狠地聲音,問他在哪里鬼混。他卻裝著一本正經地說:香港來客人了,在陪客。

我聽那女人尖酸地說:不會是在女人肚子上陪客吧。

這是他常提到的他的老婆,他說他老婆很厲害,他承認他是氣管炎(妻管嚴)。不知為什麼,我聽到他老婆的聲音,有一種透骨的寒意,有一種莫名的恐懼。

他接完電話,我就勸他回去,他也情緒低落,光著身子下去穿衣服,穿好衣服吻了吻我,低著頭走了。

富哥走後,我失眠了。我心潮澎湃,富哥給我這個家後,我如何擺脫胡哥?他對我不薄呵,最關鍵的是,富哥的家裏還有一個母老虎,她知道了怎麼辦?真是塞翁失馬,安知禍福。

想得頭痛欲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