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二、荒唐的醫療鉴定


二〇〇六年六月二十七日

我陪嫂子再到縣人民醫院做了檢查,先按醫生的要求做超聲波檢測,檢查結果是:子宮後傾,膀胱運動型損傷或神經功能障礙而喪失排尿自控能力。我問是不是結紮引起的反映,醫生仍然是模棱兩可地說:不排除結紮的可能,但身體運動引起的可能性更大。

我問怎麼辦?醫生說:你去做CT檢查吧;我說上次已做CT檢查了,並給檢查報告給他看了。醫生看了報告說:上次是上次做的,過了這麼長時間,還得做一次。

我們無奈,只好再掏兩百多元去排隊做CT檢查。

再次做CT,又等一個小時拿片,結果是:膀胱運動型肌損傷而喪失排尿自控能力。我追問:「運動型」是指結紮造成的損傷嗎?他答曰:不好說,要進行醫療事故鑒定。我問如何鑒定,他說找衛生局諮詢。我再問,他不耐煩了,嫂子忙叫開藥。他麻利地給我們開了一堆藥,囑咐我們如何如何吃藥。

表哥有一個律師朋友,姓鄒,我聯繫了他,我們趁下班時間去找到了他,鄒律師看了結論說:這個「膀胱運動型肌損傷」是模棱兩可的字眼,不好定性,也可以說是結紮引起的,也可以說不是結紮引起的,需要做鑒定,如果沒有鑒定,鄉政府也好,縣政府也好,是不會承認的。因為計劃生育是國策,如果是結紮引起的後遺症,某些領導要擔責任的。

回來的路上,嫂子認為別費神了,她說「這世道,不會有人幫助我們的。」我堅定要給她討個說法,這不是她一個人的權益問題,這是中國許多婦女權益問題。

到縣城的時候,我抱著雲薇坐有客車的前排,嫂子坐後排,回來的時候,我跟嫂子坐在一排,我聞到了異味,也許是我太大意,我不經意地說了出來,我說我聞到了臭味。嫂子說聽臉色大變,並抹起淚來,她悄悄對我說,這臭味來自於她身上,因為小便失禁,她身上不自覺地流著汙物。我一聽就明白了,我後悔說了這句話,我勸嫂子「想開些」。我越是這樣說,她似乎越難受,她說她將來怎麼出去見人喲,哪還敢走親戚喲,哪還敢到社交場合喲。

我只好說了一句連我自己都不相信的話,我說:也許吃了這些藥,會好一些的。

我諮詢了表哥、丁伯等人,他們都沒有經歷過這個事情,多數人不支持鑒定,只有表哥丁樹陽支持鑒定,他還專門諮詢了他的一些有頭面的朋友。他們認為,沒有鑒定結紮,無法證明是結紮留下的後遺症。

看來,我只有請假去陪嫂子做鑒定。

 

二〇〇六年七月十日

灼熱的天氣,我帶著嫂子跑了半個多月,身心憔悴。

六月二十九日,我和嫂子首先來到設在縣衛生局院內的醫療事故鑒定中心,當我們說明來意時,那個胖胖的姜主任說:開委託書來,把住院記錄、會診意見、手術記錄等資料原件找來。找來那些資料後,我們在五日內確定是否受理。

我首先來到我砸爛臺燈的縣計劃生育服務站辦公室,得到的答復是:要那些資料,找黃院長。公示欄有照片:黃院長,男,五十多歲,長得胖胖乎乎的大臉。

再問,辦公室工作人員答復:黃院長開會去了。到哪開會去了?到縣裏開會去了。

看著太陽西去,雲微哭個不停,我叫嫂子先回去了,從十一點鐘等到下午五點半,我沒能等到黃院長,等得心煩意亂,我問自己,我砸了他們的臺燈、砸掉了黨旗、國旗,他們不會是故意報復我吧?

掏五十元住了一夜旅館,第二天七點就等到計生中心辦公室門口,當胖乎乎的黃院長出現在我面前時,我像見到救星一樣高興,他聽了我的要求,似乎早就準備,只是冷冷地一句話:我們的住院記錄、手術記錄是你說要就给的嗎?你回去開證明來才能給。

我一聽急了,鑒定中心的姜主任為什麼不介紹這些情況?我豈不是白等了嗎?我強壓著心頭怒火,答應回去開證明。

只好乘車回到四合鄉,我找到計生站工作人員,姓郭的主任答復我:開結紮證明?這事兒得找劉鄉長、管計生工作的劉鄉長。

我沒有選擇,六月三十號早晨就等在劉鄉長辦公室門口,他聽說開證明進行結紮鑒定,臉上浸過狐疑的表情:你要鑒定就鑒定去吧,要我們出什麼證明?

我一聽就來氣了,我說:結紮是你們強制做的,現在出了毛病,你們相互推諉踢皮球,你是不同意給我開是不是?

他見我態度強硬,臉上擠出一絲笑容:我沒說不給你開呀,我得跟朱鄉長商量商量,我只是分管計生工作的副鄉長,很多工作得聽鄉長的。

原來他只是副鄉長,開個證明還找鄉長?我求人辦事,還不能得罪他,問他什麼時候給我答復,他說:朱鄉長開會慶七一去了,後天才能回來。

我說:科技這麼發達,一個電話都解決不了嗎?

他說:這是一個電話能說清楚的事情嗎?得按程序來。

那就「按程序來」吧,我只能等著。我問什麼時候得到他的答復,他說:聽計生站通知。

等了五天,上官瓊絲才打電話通知我:計生站叫你去一下。

我第三次來到計生站,郭主任早就準備了一份打印的《證明》,她說:你拿到村裏去蓋個章,村裏蓋章後,然後再到我這裏蓋章。

我一聽就火了,為這份證明,我已跑斷了腿。我說:你們當初強制綁架我嫂子時、強制結紮時,為什麼那麼簡單?說把人綁架走就弄走了?說推到手術臺就推到手術臺上了?你們按哪些程序走了?現在弄個證明,為什麼這麼刁难?

她傲慢地說:這不是我規定的,這是上面規定的。

好一個傲慢的「上面」,好一個鐵面無私的「上面」,「上面」一句話,讓我這個屁民跑斷腿。

我不得不持著「證明」騎自行車狂奔回村裏蓋章、再騎車狂奔到鄉里蓋章。當我把「證明「拿到計生服務中心辦公室時,胖胖的黃院長狡黠地說:祝你馬到成功。

他的話語裏充滿了不屑一顧,但我沒能領會他話中的含義。

接下來的操作令我匪夷所思。我把嫂子的身份證、醫療事故技術鑒定委託書、住院資料及結紮手術記錄等資料遞給衛生局姜主任,他們安排人員帶著嫂子進行為期半天的身體檢查,檢查結束後,叫我們回去「等結果」。

我在焦慮中等待技術鑒定結果。

七月九日,也就是昨天,嫂子給我打來電話,她在電話裏哽咽地哭,一面哭一面說鑒定結果出來了,我從四合鄉急速趕回柳泉村。

我們等來的《清明縣醫療技術鑒定結論》如下:

 

鑒定組專家「詳細閱讀了醫患雙方有關鑒定資料,聽取醫患雙方陳述,經討論合議認為」:醫方對患者伍青萍診療過程中不存在違反診療規範與常規之醫療過失行為:

1、2006年2月28日輸卵結紮栓塞手術,手術記錄及術後檢查相符,傷口三公分,以外科縫線將輸卵管結紮、剪斷正常;手術以半身麻醉進行,麻醉期間無異常反映;傷口縫合無異常。

2、CT檢查患者直腸壁增厚,子宮兩側可見結紮金屬影,盆腔內低密度影,邊緣模糊,左側卵巢囊腫脹。

3、超聲波檢查結果:膀胱括約肌損傷或神經功能障礙而喪失排尿自控能力,使泌尿生殖系統損傷,尿液不自主地流出所致。

結論:患者伍青萍輸卵結紮後運動導致卵巢囊腫脹,造成膀胱括約肌損傷喪失排尿自控能力,跟結紮無直接關係。

 

我看完這個結論,一時雙手發抖,兩眼發黑,目不見物。等我恢復過來時,氣憤地把這個結論撕了個粉碎。

看著正在抽泣的嫂子,我不知說什麼話能安慰她,我愣愣地站了半天,堅定地說:這個結論沒道理,我不服,要上訴。

嫂子哽咽地說:婉兒,你盡力了,我們認命吧,我就這個命……

難道我們的生存,我們的苦难都是命中註定的嗎?

晚上騎自行車回石崗村的路上,我碰到的上官瓊絲,我威脅說:你跟他們作惡,不會有好下場的,我跟你說,我要到縣裏,到省裏,到北京去告你們!

她自知理虧,她說:姐姐,這社會就這樣,你忍一忍吧。

我們忍到什麼時候?這一切跟寧顯貴有關。

 

二〇〇六年七月十四日

丁伯給我打電話,他說管計劃生育工作的劉副鄉長跟他有些交情,今天主動找到他的餐館,說是雖然鑒定跟結紮無關,但黨和政府出於關懷,鄉黨委經過研究決定給我嫂子一些「補助金」,要求我跟他一起去找一找鄉里領導。我心裏明白,這是我威脅起了一點作用。

雖然一千個不同意,一萬個不同意,但人在屋簷下,如何能不低頭?二猛子寄給我的七千元錢,我貼了三千多元為嫂子跑了鑒定,二猛子雖然同意我為娘家貼錢,但總有個度呵,何況,我寶寶也快降臨人世了,我得有些積蓄呀,因此,我答應陪同丁伯去了。

劉副鄉長跟上次的態度截然不同。不知是裝出來,還是良心發現,說話也很和氣,他說鄉政府對我嫂子的現狀很同情,只有變通一下「弄點補助」,變通的方法以「獨生子女補助金」上報,每月可以享受八十元獨生子女的政策優惠。並提出兩個要求,一是不能對外張揚出去,二是最後得找朱鄉長簽字。

我聽了心裏納悶,我嫂子明明生了兩胎,明明是結紮後遺症,應該由政府負責任,為什麼要張冠李戴的弄個「變通」的獨生子女政策優惠?更何況八十元錢能做什麼?一包衛生巾都是五十多元。

但轉念一想,今非昔比,我已不是過去的上官婉兒,既然可以「變通」弄八十元錢,也可以解決嫂子每月買衛生巾的費用。因此,就答應「寫個申請」。

劉副鄉長找出一份申請模式,我剛按照模式寫完了,朱鄉長走了進來,劉副鄉長忙向他說了情況,還說是「上次做鑒定的那個女人的姑子」。丁伯卻一個勁地向朱鄉長討好,說給領導找麻煩了。

那個朱鄉長四十歲左右,高鼻樑,長臉,一雙滴溜溜的小眼睛很不安分,劉副鄉長和丁伯向他介紹情況,他似乎沒注意聽,小眼睛一直在我臉上、身上打轉。等丁伯和劉副鄉長說完了,他似笑非笑地說:你就叫上官婉兒?

他不安分的眼神令我生厭,我在深圳、海南、北京閱盡天下男人嘴臉,經驗告訴我,這是一個不正經的男人,因此不理他,也不答他的话。

丁伯生怕得罪了他,忙作了介紹。

朱鄉長嗓門特大,一副皮笑肉不笑的嘴臉說:聽說你蠻有個性呢!砸了縣計生站辦公室是不是?砸了黨旗國旗是不是?難怪呢,年輕漂亮嘛,長相不錯嘛,才這麽自信嘛,但是再漂亮,再有個性是不能解決問題呀。

我忍受不住他的冷嘲熱諷,正要發作,丁伯攔住我,討好地說:她是小孩子脾氣,不懂事,你當領導的多包涵。

朱鄉長不等丁伯說下去,打斷他的話說:你想一想呀,計劃生育是基本國策,是黨中央定的政策,這麼重要的政策能錯嗎?嗯?我最早就是做計生的幹部,管計劃生育十多年的幹部,去年才沒管了……

劉副鄉長插話說:朱鄉長是從計生委下派來的,是出色的計劃生育幹部出身……

朱鄉長大手一揮,示意劉副鄉長停下話語,那神情不屑一顧,劉副鄉長討了個沒趣,不再說了。

朱鄉長說:這些年,為打胎,為結紮,我們跟農民吵吵鬧鬧的事情多了,結得怨多了,結果又怎麼樣呢?該關的關,該判的判,該嚴打的要嚴打,一點都不能含糊,不這樣做,管得住農民嗎?你們別說生二胎,八胎十胎都喜歡生,但關鍵是——生了是國家的負擔呀,是黨和政府的負擔呀!不實行計劃生育政策能行嗎?不強制措施能阻止超生嗎?農民沒有自覺性呵!……最近有幾處的標語寫得好:該紮不紮,見人就抓,該流不流,扒房牽牛;柳泉村打出的標語更有特色:誰超生讓誰傾家蕩產,誰超生讓誰家破人亡。而你嫂子是什麼情況?她已超生了!並且罰款了,她不能上環,不紮能行嗎?從你們柳泉村到鄉里、縣裏,強制結紮錯了嗎?沒錯!我過去的老領導——現在的縣長說得好,計劃生育工作不管程序只要結果,不管採取什麼措施,錯了也是正確的!錯了也由政府擔责任……

他越說嗓門兒越高,我的耳朵嗡嗡響,這一席無人性的演講,令我不寒而慄。

我的耳邊突然迴響寧顯貴的一席話:你必須拿到證據證明是結紮的後遺症,最好有權威鑒定。否則,僅憑猜測是沒有說服力的。並且,我建議你先找縣醫療事故鑒定委員會,進行鑒定,不行的話找武漢專家來鑒定,只要證明是結紮後遺症,就能討到說法和賠償,能得到許多錢。

寧顯貴為什麼勸我去做鑒定?因為他胸有成竹,不用擔心醫療機構會給我一個公正的說法,如果鑒定機構承認是結紮後遺症,那就意味著野蠻的強制打胎、強制結紮措施會引起公憤,意味著計劃生育政策的失策。寧顯貴勸我去做鑒定,是設置一個圈套讓我去鑽,我花費許多路費、檢查費、鑒定費之外,還耽誤了近一個月時間,我們這些天的勞碌奔波,其結果都在他們的撐控之中。他們一個陰險狡詐,一個蠻橫強硬,當野蠻的政策成為一種時尚時,這個社會還有文明說服的機會嗎?

我打斷朱鄉長的話說:朱鄉長,按你的邏輯,要實行計劃生育目標,可以不要良心,不要道德是不是?你們把強制打胎、強制結紮是建立在婦女的痛苦之上,並且,你們以婦女的痛苦為樂事——現在又貓哭老鼠地給點補償,你們這樣做,跟野獸、畜牲有什麼區別?告訴你,我嫂子不稀罕你們弄虛作假補償的八十元錢……丁伯,我們走!

我輕蔑地看著朱鄉長,抓起我給嫂子克隆的「申請書」,撕了個粉碎,一甩手撒到辦公桌上,紙片雪花般地在室內飛舞,拉著呆若木雞的丁伯,邁出計劃生育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