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这是怎么了?有这么多的群体期待被认可,被尊重……,可是在这些期待的背后又是什么?

身份政治 (identity politics )

什么是身份?身份是对某个群体的价值判断,不仅是自我价值的定位,也是社会价值的定位。身份可分为民族的、宗教的、文化的、或性别的等等。身份也可以是符号,是代码,是契约。

什么是身份认同?身份认同是基于共同价值的归属感。通常表现为社会边缘群体努力寻求体制或社会对其身份和尊严的认可。身份认同可以是价值选择,也可以是道德和伦理选择。

什么是身份政治?以特定身份作为该群体获取政治权利或经济利益或社会地位的资格而进行的政治运作,称为身份政治。也可以再简括一点:以身份为资格去获取权利的政治运作。

亨廷顿说:“人们追求某个身份而往往无法实现,除非他受到那些已经具有该身份的人们的欢迎”。这就是身份的社会性。无论是个体还是群体,都面临如何被社会认可的挑战。

期待被认可被尊重是人类的本质之一,人们渴望获取对其内在价值的认可和尊重。但是往往一个群体对自我的认识远远高于外部对其的认识。身份政治就是为了克服外在世界对其的偏见,提升身份的道德和价值内涵,追求政府、社会和全体国民的认可,从而提高群体尊严的政治运作。

福山说:“身份政治的最初表现就是民主本身”3,身份政治是群体参与政治的方式之一,尤其当制度具有缺陷时,或缺乏正义时。

比如女权运动,以女性性别为身份认同,从而被赋予一种资格,以便获取与男性同等的政治和经济地位,争取女性尊严;
比如同性恋,以共同的性别取向为身份认同,从而被赋予一种资格,以便获取法定的婚姻地位,争取普通人的尊严;

比如黑人运动, 以共同的肤色为身份认同,从而被赋予一种资格,以便获取社会、经济和政治的发展权利,争取肤色的尊严。

比如伊斯兰教信徒,以共同的宗教信仰为身份认同,从而被赋予一种资格,为传播可兰经而聚集在一起,争取宗教尊严;
比如拉丁裔,以共同的族群文化为身份认同,从而被赋予一种资格,为移民美国而百折不挠,争取移民的尊严;等等。

这些都是身份认同和身份政治的具体例子。在这些例子中,我们看到了一种对于身份的焦虑,对于自己社会地位的不满,并试图有所改变。

在这些例子中,我们看到身份既表达了对同一价值的认同,又表达了群体与群体之间的差异;既是多元文化的映射,又是政治话语的平台。

在这些例子中,我们还看到了不同的身份对自由,正义,尊严的理解有着各自的视角;对权利,福利,义务和责任,也有着不同的诉求和理解。

人们为什们要加入这样或那样的群体?或坚守与生具有的族群?因为群体比之个体具有更大的力量去拓宽生存的空间,因而拥抱群体可以获得更高的安全感;再者,群体努力比之独自奋战能获得更大的回报,也更可能将利益最大化。因此人们宁可牺牲部分个体自由去换取某种群体性利益。黑格尔就说过:人类的历史就是由争取认可的斗争史所推动。

虽然热衷于身份政治是人的社会本能,尤其在现代社会,它确实能为群体带来某种利益;但是一旦身份政治遍地开花,却也难免带来社会问题。一个群体就是一个部落,插入在个体与政府之间,并试图取代个体。个体一旦融入这些部落,个体就不再以个体身份的“我”出现,而是以部落身份的“我们”出现。集体主义的登场把“我们”的共同特征或共同价值作为群体内部的凝聚力,作为实现共同诉求的资本。当“我”退场的时候,“公民身份”也跟着退场了。公民身份之话语的缺失是群体与政府之间的矛盾长期无解的重要原因之一。

基于共同特征和共同诉求而凝聚起来的群体,以其独特的群体性区别于其他群体,异化于其他群体,即“我们的身份和诉求”不同于“他们的身份和诉求”,“我们的尊严”不同于“他们的尊严”。差异是群体的外在表现。群体差异通常表现在肤色、性别、性取向、语言、文化、宗教等等方面。从身份、资格和诉求的差异中,定义该群体的独特的认同感。比如拉丁裔追求移民身份,黑人追求社会地位。当具有明显边界差异的群体以一个个没有交集或交集较小的文化块状出现时,整个社会也就呈现为离散状态了,从而也就为社会撕裂埋下伏笔。

身份政治为部落谋取利益,其发展逻辑总是将社会分割得越小越有特色便越容易运作。虽然它表达的是某些民意,但这一特征同时也增加了人们对其分割社会、撕裂社会、将社会碎片化的担忧。身份政治往往是柄双刃剑,它面临的挑战是如何在民意和民主之间寻找到平衡点。既然身份政治可以将社会细分,那么也就可能被整合。人们只要跳出部落意识,在充分尊重的基础上对部落进行整合,就可以减小其对社会的伤害,强化民主机制和运作。当然,这需要左右两翼政治势力的共同努力。

福山说:“当代的身份政治由被社会边缘化了的群体寻求平等承认所驱动”(Contemporary identity politics is driven by the quest for equal recognition by groups that have been marginalized by their societies.)1但是福山并没有指出,被法律平等承认,与被社会平等承认,是有区别的。社会的平等承认通常比法律的平等承认滞后,需要社会各个族群的共同努力才能得以实现。

身份政治与政府天然对立。因而在对某项身份政治作出评价之前,有必要首先对制度是否有缺陷是否正义作出评价:宪法是如何规定的,政府是如何操作的,系统是否存在疏漏,等等;然后再来研究和评估身份政治的社会背景和诉求,如何在宪法和政府层面应对。但是,在对身份的系统性歧视已经成为历史的今天,身份政治往往并非要政府作些什么,而是要制造社会上的轰动效应,以引起社会关注,占据着悲情的制高点,以此获得社会的同情。

身份政治并非天然合理。如果一个族群,不注重自身价值和道德内涵的提升,要想获得政府、社会和全体国民的尊重那是很困难的。

对身份政治的批评往往因为担心受到道德谴责而止步。以身份政治为背景的“政治正确”压制了对其批评的言论自由。

极权主义之下的身份政治与民主社会的身份政治本质不同,极权主义之下的身份政治其实质是阶级政治。身份认同不是个体或群体的自由选择,而是极权政府强加于个体或群体的。极权主义下的身份没有尊严和平等,更谈不上资格与诉求。身份被烙上不同的阶级印记。个人和群体都没有表达自我和行使公民权利的自由,比如此起彼伏的维权运动,其结果都是以被镇压而告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