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致敬那位为“解冻”拓荒的智者
在历史的长河中,有些名字或许会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淡出公众的视线,但他们留下的制度遗产,至今仍在影响着我们的生活。回望1978年那个大变革的前夜,中国正处在决定命运的十字路口。在那个政治话语极度敏感、旧体制余寒未消的年代,林凌先生作为一名经济学家,毅然走出书斋,步入车间,以极大的政治勇气和严谨的科学精神,为中国国企改革勾勒出了第一批蓝图。
按照中国人的传统,我们讲求“饮水思源”。无论时移世易,无论后人如何评判那个时代的政治风云,无论你的政治观点如何,对于那些曾为国家富强、民族振兴和人民幸福做出过实实在在贡献的人,我们都应心存一份敬意与感恩。林凌先生在四川国企改革中的角色,绝非简单的“幕僚”,他是制度创新的排雷手,是务实精神的捍卫者,是中国由产品经济走向商品经济,最终走向市场经济的最早开拓者。
在那个“动辄得咎”的岁月中,每一个制度的微调都可能触及政治红线。林凌先生不顾个人荣辱得失和政治风险,毅然选择与先行者同行,将学术生命与国家的命运紧紧绑在一起。今天,我们重新审视他在改革开放初期的巨大贡献,这不仅是为了还原一段尘封的往事,更是为了纪念那种在重压之下依然敢于追求常识、勇于突破禁区的精神。
一、 天府之国的“体制干旱”
1978年的成都平原,虽已春雷隐隐,但四川的工业生产仍在一片严寒中挣扎。作为当时中国人口最多的省份和三线建设的战略后方,四川(包括现在的重庆)不仅拥有门类齐全的工业体系,更背负着沉重的财政压力。然而,这台庞大的工业机器却生锈了。
当时的体制逻辑近乎荒诞:企业生产什么、生产多少、卖给谁,全由上级指令决定。工厂赚了钱全部上缴,亏了钱国家弥补,这种“收支两条线”的僵化体制,被当时的四川省委书记赵紫阳形象地描述为“把企业当成算盘珠子,拨一下动一下”。对于当时的四川领导层而言,如果不从城市工业开刀,农村改革带来的红利将被停滞的工业生产耗尽。赵紫阳意识到,如果不给企业自主权,国民经济就没有出路。他需要一把精准的手术刀,而时任四川省社会科学院副院长、研究员的林凌,便是那位操刀的“制度设计师”。
林凌林凌,经济学家,博士生导师,中国工业经济联合会副会长,中国城市经济学会副会长,《经济体制改革》《开放导报》主编。
如果说赵紫阳是敢于在冰封河面上破局的领航者,林凌则是为航线夯实理论基座、勾画精细航图的测绘师。
二、 宁江机床厂的“违规”求生
1978年秋,受赵紫阳委派,林凌频繁出入于成都、重庆、绵阳、德阳的各大工厂。在宁江机床厂,林凌发现了一个典型且极具讽刺意义的矛盾:该厂生产的小型精密机床是市场上的“香饽饽”,全国各地的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然而,厂长刘伦璋却只能坐困愁城。
按照当时的规矩,工厂只能根据国家下达的计划生产,超产不仅没有奖励,反而可能因为违背计划纪律受到批评。更关键的是,即便工厂想多干,也没原料——所有的生铁、焦炭都按计划配给,一克也不能多拿。林凌在调研笔记中尖锐地指出:这种“计划之外即荒原”的现状,本质上是对生产力的行政阉割。
他向赵紫阳建议,必须打破“计划单一制”的铁幕。这种基于一线阵痛的观察,直接促成了后来“计划外生产”这一惊世骇俗的制度突破。
三、 生产经营权的“松绑”:计划外的生命线
在林凌的协助下,四川率先提出了“计划内指令,计划外调节”的思路。这在当时被视为对计划经济权威的公然挑战。
林凌在起草细则时,赋予了试点企业一项极具含金量的权力:在保质保量完成国家计划任务的前提下,企业可以利用剩余的生产能力,自行寻找原材料,生产市场急需的产品。这意味着,企业第一次可以不看上级的脸色,而是开始盯着市场的风向标转动。
这一权力的下放瞬间激活了死气沉沉的工厂。以当时的成都无缝钢管厂为例,在获得这项“松绑”权后,他们主动派销员走南闯北,去寻找那些被大计划遗忘的小型项目需求。通过自筹原料、自找销路,工厂的机器转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快。这种“找米下锅”的主动性,将企业从行政机关的附属物,推向了商品生产者的边缘。
四、 利益分配的“破冰”:几分钱的尊严
1979年初,在赵紫阳的授意下,林凌主持起草了深刻改变中国企业命运的文件——“扩权十四条”。其中最具冲击力的,是利益分配机制的“破冰”。
林凌设计的“利润留成制”是改革的利益原动力。他带领团队进行了严密的财务测算,反复推敲国家、企业与个人之间的分配比例。最终确定的原则是“国家拿大头,企业拿中头,个人拿小头”。
这留下的“几分钱”利润,第一次让企业拥有了可自主支配的“自有资金”。林凌在《四川改革的实践与探索》中记载,当这些钱留在账面上时,厂长们第一次敢于拍板去修缮漏雨的宿舍,敢于去采购急需的技术书籍。这不只是钱的问题,这是企业作为一个独立生命体,第一次获得了“呼吸”和“成长的营养”。
五、 从“任命制”到“担当权”
在“十四条”的起草中,林凌敏锐地触及了改革的深水区——人事权。过去,企业内部的科长、车间主任选任完全听命于上级组织部门,厂长只有执行权,没有选择权。
林凌建议并推动了“人事裁量权”的微调。他在细则中明确,试点企业的厂长有权根据生产需要,在内部提拔或免除中层干部的职务。这一改变赋予了厂长真正的指挥权。
当时的试点企业出现了一种新气象:那些只会读报纸、不钻研业务的“太平干部”开始感到了压力,而懂技术、敢负责的骨干被迅速提拔到一线。林凌认为,只有让指挥枪的人能挑兵,仗才能打赢。这种对传统干部考核制度的“边缘切削”,为后来中国国企全面推行聘任制埋下了伏笔。
六、制度的钢钉与全球的视野
林凌在调研中还发现,许多工厂由于没有外汇,即便是一颗价值几十美金的进口密封圈坏了,也得层层上报到北京,导致整条生产线停工数月。
为此,他在细则中大胆加入了“外汇留成”条款。规定企业出口创汇后,可按比例提取外汇分成。这不仅是财务权的延伸,更是视野的开放。它赋予了厂长们绕过中央部委、直接对接全球供应链的权力。当第一批利用留成外汇买回的零件安装在成都的机器上时,那不仅是设备的修复,更是中国国企第一次以独立主体的身份,在世界贸易的风浪中试水。
同时,在分配环节,林凌坚持“没有惩罚的奖励是变相的平均主义”。他划出了“惩”的底线:对玩忽职守、造成亏损的行政领导,实行经济惩戒甚至降职处理。这种“能上能下、能多能少”的硬约束,像一颗制度的钢钉,钉在了“大锅饭”的碗底。
七、 赵紫阳的胆略与林凌的理论护航
四川的改革无时无刻不面临着来自旧体制的压力。当时北京的一些部委指责四川是在“搞乱计划”、“奖金挂帅”。面对指责,赵紫阳表现出了极其过人的政治胆略。他在会议上硬气地回应:“不搞扩权试点,企业就活不了。谁反对改革,谁就来解决四川一亿人的吃饭和就业问题。”

而在理论战场上,林凌则是赵紫阳最坚定的护航者。他发表大量文章,将赵紫阳的务实决策转化为严密的学术话语。他提出“企业必须成为相对独立的商品生产者”,为赵紫阳的政策实验在政治风暴中撑起了一把防护伞。当有人以“可能导致财政赤字”为借口阻挠时,林凌拿出了详实的数据:试点企业的利润增长速度,远高于非试点企业。这份硬邦邦的数据,成为了说服决策层的最强火力。
八、 从“四川盆地”走向全国
1979年6月25日,在赵紫阳的默许和林凌的理论支撑下,宁江机床厂在《人民日报》刊登了新中国第一份生产厂家承接订货的广告。这一声春雷震惊了中南海,标志着中国国企正式向市场伸出了触角。
林凌后来总结道,四川的“扩权十四条”完成了一次伟大的制度转换。这种从成都平原燃起的火种,随着赵紫阳1980年入京,迅速燎原至全国,演变为“利改税”并最终促成1984年城市改革总纲领的出台。
回望1978,这是一场基于常识的胜利。赵紫阳以政治家的胆略突围,林凌以学者的严谨筑基,他们共同在厚重的旧体制冰层下凿出了一条裂缝,让曾经死气沉沉的中国工业,终于听到了大江东去的潮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