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 入職銀河人間


 

一九九八年十一月二十日

 

我今天主動給萌萌打了電話,說我應該可以上崗了,是否機會合適。她想了想說,她今天有預約的朋友,可以給予照顧,應該可以去上班。我興高采烈。

晚上,我忐忑不安地來到銀河人間。

我跟萌萌來到三樓的休憩廳,早已佳麗滿室,一個個明眸皓齒,環肥燕瘦,果然比海口的小姐亮麗得多。看到這滿屋雲集的美女,我不由得自慚形穢,我夠資格跟她們“爭輝”嗎?正在我疑惑間,門外影影綽綽飄動,一個身影修長的女人走了進來,眾靚女忙向她報以微笑,有的叫她“梁姐。”她走到一個高挑女孩面前說:Qianqian, my friend said he was very satisfied with your guests(倩倩,我的朋友說,他的客人對你很滿意),那個高挑女孩也用英語答復:Some of the guests that tough, 屄ut I want to 屄e responsi屄le for 屄eam sister, try to do 屄etter(那個客人有些難纏,但我要對梁姐負責,儘量做得好一些),我對她們對話的句子不是全懂,但明白其大意,心裏暗暗納罕:她們果然素質很高。萌萌在我身後悄悄說:她是梁姐,牌九,跟我關係鐵,是她叫我約一個姐妹的,跟她处好了關係,會有很多生意。不等我再說什麼,她輕輕地牽著我的手走了過去。

萌萌:梁姐,這是我新來的姐妹,婉兒,是你湖北老鄉,請給個藝名吧。

她定定地看我一眼,不解地道:你沒化妝?

我說:我不喜歡化妝……

萌萌忙解釋:她今天才來,試崗,我就沒強調要她化妝。

近處看牌九花魁巒巒,那真不愧為花魁之一,只見她生得眉如春山眼若秋水,一顰一笑猶如絳珠再世,走動的身子頗似漣漪蕩漾。她看了我一眼,展齒一笑,可謂百媚橫生:就這樣很好,你就別化妝,你有與生俱來的清純,只是一雙眼睛過於憂鬱,過於成熟……不過,這眼睛賦予那些浪漫型男人難以想像的魅力。

我忙說謝謝,她再次問我本名後,想了想說:你叫婉兒,那就叫愛彌兒吧。

我又說謝謝,心裏暗想:她果然知識淵博,見多識廣。

她正要離開,又轉向我:會英語嗎?

我說:A little 屄it, 屄ut have to learn with 屄eams sister。(會一點點,但還得跟梁姐學習)

她以老大自居:That we must concentrate on learning !(那要抓緊學習喲)

我討好地點頭,說正在上英語培訓班。

她湊近萌萌耳根說:還得弄個文憑。

萌萌頻頻點頭,轉向我說:如果有客人問起,你就說是本科,行銷專業。

我連連點頭。一會兒又進來幾個女孩,一個個膚如凝脂,傅粉施朱,模樣好,身材好,萌萌介紹她們名字,又悄悄介紹是牌三、牌四……

我發自內心驚歎:是不是全中國的美女都雲集到這裏來了?

她們說著笑著,有的在抽煙,有的在補妝,有的用英語在交談,我深深感到,她們比海口、比深圳的小姐檔次高,慶倖自己來對了地方。

媽咪吳姐進來了,萌萌忙牽著我的手去介紹了,她打量我一眼點點頭,麻利地調兵遣將:巒巒陪昆哥他們,挑兩個人帶去。

梁巒巒看我一眼說:萌萌,你和我這位湖北佬鄉去吧。萌萌答應。

走出女工休息間,巒巒說:那是做生意的幾個客人,都是有錢的主兒,一個都不能怠慢。我和萌萌同時點頭。

KTV的包間裏燈光幽暗恍惚,靡靡歌聲飄蕩在充滿煙酒味道的空氣裏,使周遭的環境迷茫而危險,三個四五十歲的男人都在大聲說笑,他們手裏都拿著款式新穎的手機,我知道,用得起這些新款手機的人,都是有錢的主兒。

巒巒說:昆哥富哥馬哥好——昆哥,你好長時間沒來了,我好想你喲。

說罷,一張山光水色一樣的俏臉粘上昆哥的臉上,嬌羞得萬種風情。立即爆發三個男人歡快的大笑,昆哥摟著巒巒說:我也好想你呵,沒辦法,才出國回來,太忙,這不就來了?

巒巒撒嬌說:你給我買了禮物嗎?

昆哥一伸手從包裏掏出一串金燦燦的東西出來,笑道:我早知道你這小妮子會討要——給!南非鑽戒。

巒巒高興地捧在嘴上親吻,又在昆哥臉上親吻,“謝謝”聲不絕,以我對這些高檔商品的經驗,知道價值不菲。

昆哥在她嘴上索吻,還把手伸進她胸脯上,巒巒掙脫他說:你急什麼?這我兩個姐妹,都滿意吧。

我注意到,自從我進來,就有一個高高瘦瘦的男人注視著我,年齡五十歲左右,精神飽滿。昆哥望著她說:富哥,你挑哪一個?

被叫做富哥的男人說:這女孩好特別,眼睛好……好深沉,我就點她了。

我禮節性地擠出一絲笑容。而另一個男人已牽著萌萌的手跳起舞來;富哥端起雞尾酒遞給我,自己也端了一杯:認識你很高興。

我說:認識您這偉岸的大哥哥也很高興。

他爽快地大笑,一伸手掏出一疊鈔票遞給我。

“謝謝富哥!”我說,強迫自己再次擠出笑容,接在手裏,我掂量手裏的鈔票,猜測不少於十張毛爺爺,尋思:他們果然大方,但巒巒和萌萌都於我有情有義,我為何不借機敲詐一把?於是說道:這是我兩個姐妹,你給我一人,我多不好意思呵!

富哥哈哈大笑起來,心領神會,忙從包裏掏了一把,數了兩個十張,分別遞給萌萌和巒巒。

接著是不絕於耳的“謝謝大帥哥!”“謝謝富哥!”的恭維聲。三個男人則爽朗地、開心地大笑。

音樂響起,我不失時機地跳了一曲蛇舞,博得陣陣掌聲,富哥的眼睛都看直了。

一會兒就混熟悉了,接下來的事情就順理成章了。三個男人興致特別高,他們不停地跟我們喝酒、跳舞,我們喝了一杯又一杯,有時候挽著胳膊肘兒喝交杯酒,有時候摟著喝。那個富哥也越來越不規矩起來,他把手伸進我胸罩裏,儘管我很反感,但不好再拒絕,而昆哥更加放肆,他和巒巒又親又啃,還在她下身撫摸,我深感噁心,但不得不順從。

他們也自己碰來碰去,喝得興高采烈,馬哥說:為今天的企業改制成功乾杯。

富哥說:承蒙兩位老弟幫助,我陶進富改制成功,大恩大德沒齒不忘。

馬哥:這主要是昆哥的功勞,我只是起敲邊鼓的作用。

昆哥:我沒做什麼呀,要感謝,也只是感謝我家老爺子。

富哥忙端起酒杯說:感謝你兄弟,更感謝老爺子,祝老爺子萬壽無疆!壽比南山。

馬哥:老爺子一句話,比我那裏的區長、局長頂一萬句……乾杯!

萌萌忙給眾人倒上酒,昆哥說:這主要是政策好,遇到改制的機會……最重要是,你富哥搖頭一變,掏取了第一桶金,成為億萬富哥了,哈哈哈。

富哥:昆總太誇張了吧!我哪就億萬富翁了?

馬哥:你何止是億萬?那百貨大樓至少增值五倍!

昆哥:五倍?你太無知了,不出三年,那商業大樓至少值五個億。

馬哥:五個億?有這麼多嗎?

昆哥:你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你那大樓在黃金地段,規劃範圍內,你要不信,我馬上聯繫,給你四個億,你賣不賣?

富哥高興地大笑:當然可以,只是——現在是風險時期不能賣,要是賣了,不說別的股東不會依我,你們兩個股東也不會依我呀!哈哈哈!

三個男人同時開心地大笑。馬哥說:你得大頭,富哥得中頭,我得小頭,咱三兄弟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我不知道他們說李老爺子是誰,也不明白他們說的順達百貨大樓在哪里,但隱約明白他們所說的“企業改制”、“增值五倍”等語隱含著玄機。

巒巒嘟著嘴說:你們是來談生意的,還是來玩的呀。

昆哥忙把她摟在懷裏親了一口:不談生意了,我只來談我巒巒,今晚,我們可得好好樂一樂。

富哥也拉著我說:對呀,這麼多亮麗的妹妹,還談什麼生意?我們只談風月。

一切都那麼自然,他們開車帶我們來到五星級的香格里拉飯店,當我面對富哥那陌生的身體、強壯的肌肉時,我內心裏充滿了恐懼,充滿了厭惡,但我又不能不裝出情濃濃,意濃濃的深沉,裝出柔情似水的溫柔,我知道,這是一個大主兒,我需要這樣的主兒。

第二天早晨離開時,他又給了我三千元的彩頭,我數了數他昨晚給的小費:一千八百元,一晚上收入了四千八百元。這是我從事小姐職業以來收入最高的一晚。

我突然覺得北京真好!

 

一九九八年十二月二日

 

銀河人間的女孩個個身材高挑、美豔如花,多數精通外語,有的甚至於懂多種語言,其中不乏高學歷的大學生、時裝模特,還有藝術院校表演系的“未來女星”。被譽為北京最亮的風景線、99人紅粉軍團、京城第一選美場、貼近高端的名苑……

多數達官貴人、身名顯赫的要人來後,都有媽媽桑吳姐、洪姐迎到包房,由十大花魁陪侍,要不,就是十大花魁之後的十大王牌陪侍,怎麼都輪不到我這個無名之輩,但昨天晚上巧就巧在那三個客人不懂規矩,他們在大廳坐下,當時,多數小姐在走臺,走臺是很有講究的,不亞於默劇演員的亮相,是對一個小姐的姿色和魅力的最大考驗,你能碰上什麼樣的客人,這個客人以後會不會成為你的熟客,就在這一亮相上。

我白天接了哥哥的電話,哥哥說媽媽不肯化療了,說是用錢太多,所以影響我的情緒,心情煩躁,別的小姐搔首弄姿,而編号為77號的我卻無精打采,舉止呆板,臉上佈滿了愁雲。偏偏11號臺的一位客人盯上了我,叫住媽媽桑吳姐說:把那個77號叫來。吳姐將我引去,向客人介紹:這位是愛彌兒小姐!(巒巒給取的藝名)

我習慣性地說了一句:“先生,您好!”而這個時候吳姐認出了客人,她驚呼道:您是……您是胡——胡哥?您怎麼能在這裏坐?”閃爍的燈光下,我看清了來人:長得斯斯文文,戴一付近視眼鏡。胡哥淡淡一笑說:我在這裏坐很好呵!

陪著胡哥的中年人說:我們也不希望胡哥坐這裏,但胡哥要來這裏。

吳姐忙說:您應該坐包房嘛,我給您安排海玲來陪……

我心裏暗驚:海玲是花魁之六,說明這胡哥面子不小。

胡哥笑道:這個女孩很好,我從進來就看到她很特別:不化妝,一雙憂鬱的眼睛。

按照職業習慣,既然客人滿意,領班就不會多說什麼,吳姐只好吩咐我:陪好客人。

我們心不在焉地聊天,坐了一會,他包裏的手機響了,他走到走廊去接了電話回來說:買單,我有事要走。

我說:先生,你才坐一會,可以不買單。

他卻一揮手:買單去……這女孩子不錯,給些小費。

他的隨從抽出兩張票子遞給我,又去買了單。我送走客人一看小費,他們給了我的竟然是兩百美元。

他們剛走,富哥領著客人來了,我一晚坐了兩個臺,可以提成三百二十元,幸運之至。

 

一九九八年十二月三十日

 

從十一月二十日到現在僅四十天時間,我已上了四十八個鐘,有時一天兩個鐘,超過了花魁牌八的海鳴和牌九的巒巒,也就是說,僅四十天時間,我在銀河人間開始紅了,幾乎每晚都上了鐘,這一切要得宜於牌九梁巒巒和阿蘭,是她們給了我機會。四十天,我掙工資和小費七萬多元。我把存摺都放到小燕子那裏,這樣安全一些。

點臺最多的是富哥,四十天來,我坐了他十一個臺,跟他出臺七次,他看出我的貧窮,主動送給我一部七千多元的手機,便於跟我聯繫。

有了手機方便多了,我問媽媽的情況,哥哥說,媽媽開始配合治病,十二月做了兩次透析,媽的情緒穩定了。又說水災後,村子裏只給咱家減免了三千元,仍然催討夏收稅費五千元,而寧顯貴包庇劉畢昌家裏,十六畝田減免稅費五千多元。我問什麼原因,他說,劉畢昌是個王八,他女人是個妖精,會媚,媚得寧顯貴給他家好處。

他又說,村裏的木材廠被寧顯貴家裏買了,群眾意見很大。我問賣了多少錢;他說只賣了三萬多元,又說村裏人敢怒不敢言,機械設備當廢鐵都可以賣上十萬元。

我就安慰他,叫他少操心,只要他和媽媽平平安安就行了,我會努力掙錢。

 

一九九九年元月七日

 

這裏的服務分三類:跪,坐,躺。

一般服務生在包廂裏跪著服務,跪著端茶倒水,只賣藝不賣身,有的服務生比小姐還漂亮。“坐”就是我們這些坐臺小姐了,通常情況下,摸可以,親嘴可以,喝酒可以,揩油也可以,但是不跟客人上床。不過,只要遇到你滿意的客人,才會發展為“躺”。“躺”基本上就是全套,俗稱“一 鸡四吃”,乳,嘴,手,腿,小姐身上任何一個地方想怎麼玩,就怎麼玩,只要你出得起價錢。

還有一個規定:不允許穿內衣,以方便客人摸捏。

我認識的一個女孩叫蓮子,特別漂亮,我們上了幾次鐘就混熟悉了,我只知道她是中央美術學院的學生,靠打工掙學費。

昨天晚上我們同在巴黎廳,我坐臺,她做服務生。進屋前,媽媽桑就對我們說,這批客人特別牛屄,要放聰明點,千萬別得罪他們。

巴黎廳十多人,七人留下了,其中就有我一個,剩下的如果沒有客人翻牌,就得接著去走臺。

我們七個被挑選的小姐分別坐在客人中間,有個男子一直坐角落裏接電話,我看他四十來歲,高鼻樑,小眼睛,大嘴,眾人都對他畢恭畢敬,他們站著給他敬酒,而他大大咧咧地坐在那裏。我猜他是這些人當中的主兒。

我陪的是個矮胖子,手腳短粗。

蓮子默默地跪著倒茶倒酒。

我看那些客人都非善類,他們有一人染著紅頭髮,有兩人手臂上紋了身,雕著飛龍,他們有的摟著小姐坐在大腿上,有的挽著小姐喝酒,越來越放肆,我就有些不安了,好在我陪的矮胖子還算斯文。但不一會兒,他就不斯文了,他先要我陪他喝酒,接著就在我臉上亂啃,把豬蹄伸進我胸脯裏揉搓,丫就一個十足的禽獸,衣冠禽獸。

他們就是上帝,就是祖宗,你只能順著他,誰叫你幹這一行呢?誰叫你沒有本錢呢!

氣氛正濃時,有人說熱,吵著要喝啤酒,蓮子連忙跪著拿來啤酒倒上了,紅頭髮說要喝冰水,蓮子忙倒上純淨水加冰,當她倒了一杯啤酒給大嘴時,大嘴接著了,忽然抓著她的手,要她陪他喝酒;蓮子解釋說,酒店有規定,服務生不能陪客人喝酒。

但大嘴特別張狂,他說:這容易,我給你老闆打個電話,他媽的,他敢不聽?

說罷,他掏出手機出來打。

蓮子乞求說:先生,我們這裏有紀律,您別為難我。

錯就錯在蓮子的倔強,她要是不說這句話,也許大嘴就不會囂張了,這時,大嘴惡狠狠地道:那乾脆開個價吧,一夜多少?

我一陣不安,這些男人非等閒之輩,大嘴肯定更有背景。

蓮子急得眼淚都快下來了,她低三下四地解釋,她是學生,不做那個。

大嘴得意地笑了起來,他說是學生,說明清純,他喜歡清純的。

蓮子聽說,膽怯地縮成一團,僵硬不動。

大嘴抬手一個耳光打了過去,罵道:少跟老子裝嫩,學生怎麼了?你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

眾男人哄笑,而矮胖子的豬蹄子在我下身狠狠地抓了一把,我痛得快掉下眼淚。

大嘴吼道:成心不給老子面子是不是?

蓮子捂著被打的臉跟他解釋:不是不給面子,是她真的不做,從來沒做過。我想替她求情,但我不敢,我們小姐誰都不敢,那大嘴專橫跋扈,不可一世,連他的隨從都流露出同情的目光,可誰敢招惹他?

那個耳光打得很重,我看蓮子半邊臉都腫了,大嘴搖晃著腦袋,怒氣衝衝地說:我再問你一次,你做不做?

我意識到,大嘴不依不饒,並不是非要她陪不可,而是覺得自己不可一世的霸氣,在這些人當中丟了面子。可蓮子到底是個學生,社會閱歷太淺,腦子不靈活,她越是拒絕,大嘴越是囂張:臭婊子,你還臭美了?

一抬手將茶几上的啤酒潑在她臉上,酒水順著她的臉龐往下流淌,由於不允許穿內衣,把薄薄的工作服裏面的身子襯托得輪廓分明,她又白又翹的乳房看得一清二楚。她被酒水蒙住了眼睛,嗆得直咳嗽,用手去擦臉上的酒水。

如果是十六歲的時候,我早已沖上去了,但只要想起鳳凰會所被姓王的白胖豬蹂躪那一幕,我就心驚肉跳,現在的婉兒,已變得勢利,變得麻木,我只能自保。

接下來的一幕把我們驚呆了。大嘴一把將蓮子推到沙發上,猛力扯開蓮子的工作服,她的白白的乳房露了出來。大嘴淫笑著,幾個男人都在淫笑,他們像看馬戲團表演一樣幸災樂禍,因為眼前的女孩不是他們的妹子,不是他們的女兒。

大嘴又一把拽開她的裙子,眾人都看到了蓮子又長又直的腿,在燈光下晶瑩剔透,白得耀眼。

蓮子又哭又叫,兩條腿亂踢亂踹,但她哪里是大嘴的對手?大嘴豬爪子伸進蓮子下身的一刹那間,我看到了血,紅紅的血,蓮子一聲慘叫。

這包廂隔音效果很好,不按鈴是不會有人來的。

我在看到血的瞬間,突然想起在清明縣白雪賓館跳樓前看到的那一攤血,又想起鳳凰會所白胖豬折磨我的那攤血,那血是紅的,我的良心應該還是紅的。

我從矮胖子懷裏跳了出來,“卟嗵”一下跪在大嘴面前:先生,您饒了她吧,她真是學生,不幹這個,讓我陪您……

我還沒說下去,就被重重地吃了一記耳光,我到現在都不知道是哪個男人打的,因為當時亂哄哄的,我耳朵嗡嗡直響,頭暈目眩什麼都記不清了,隱隱約約,我聽到大嘴說:你們都出去一會,老子看她個婊子聽不聽話。

我被矮胖子拖到門外。

當我清醒後,我發現我躺在另一包廂的沙發上,拿著對講機的袁經理和媽咪吳姐站在我身旁,我麻利地爬起來,抓住袁經理的手,把剛才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我的心太亂了,說得語無倫次,誰知經理和吳姐一點兒都不急,袁經理冷著臉說:誰都不要惹事,那些人你們惹不起,老實呆著。

袁經理走後,吳姐安排我去坐臺,我嚇得渾身發抖,我說我不能去坐臺。吳姐見我手在發抖,就說算了。又重複袁經理的話,勸我不要多事,回休息室去,她見我沒動,湊近我耳朵說:那個大嘴是京城李二少。

我搖搖頭,我並不懂什麼京城李二少。

她見我沒聽明白,又道:那個大嘴是京城李二少,哥哥是市委書記,叔叔是中南海的大官。

我愣頭愣腦地問:他叔叔、他哥哥是大官,就可以這樣嗎?

吳姐瞪我一眼:你是白癡!

說罷走了出去。

包廂裏就我一個人,我吃了那一巴掌頭腦還暈頭轉向,我不想動。大約過了十多分鐘,有個坐臺的姐妹過來告訴我,巴黎廳的門開了,那些人都走了。

我想知道蓮子是否活著,鼓起勇氣跳了起來。沖進巴黎廳,只見兩個保安用沙發氈子裹著一物正往外抬,我猜測裏面裹著蓮子,我奮力搶上去拉開氈子,我看到蓮子白得像紙一樣的臉龐,我哭著大聲喊蓮子蓮子,她淡淡一笑,把手伸給我,我抓住她的手,她的手好燙好燙,手上還有血。

保安推開我,我無助地望著兩個保安將蓮子從後門抬了出去。

謝天謝地,蓮子還活著。

 

一九九九年元月十日

 

蓮子再沒來上班,她像流星一樣消失在茫茫人海裏,我無法打聽她的下落。

幾天來,我天天都做噩夢,有時候浮現出滿臉蒼白的蓮子,有時候浮現出她流著血的大腿。

小燕子被廖哥安排到一家房地產開發公司上班去了,每月底薪五千元,賣一套房子提成兩千元以上,每月至少一萬元進項,當然,對小燕子來說,錢已不成問題,因為即使她不上班,廖總每月也給她兩萬元“小用”。她要上班,是排遣寂寞 ,廖總看來是有心人,在她身上花了些心思。

總想另找一間房子搬出去住,但小燕子說,租一間房子一千多元,你就將就住在這裏,能省就省,你媽需要錢。

我聽了好感動。小燕子,我永遠的姊妹!

 

一九九九年六月三日

 

今晚上班,意外地遇到了點我一次臺的胡哥。

晚上有節目,節目開始前,我在前臺坐著發愣,戴眼鏡的中年男子拉我一把,我一時錯愕,他問我是否記得他,我說對不起,我不記得了;他笑道:我的老闆曾說你有一雙憂鬱的眼睛。

我聽說笑了,記起了那個胡哥,他是胡哥的隨從,那晚,是他給我兩百美元的小費——第一次收到美元的小費。

我們銀河人間一側有四個公館,分別以古代四大美女西施、王昭君、貂蟬、楊玉環命名的,他領我到了貂蟬館,那裏聚集了七八個男人,我一眼看到了胡哥,其他男子想必都在三十歲以上,最老的六十歲。他們舉止瀟灑,談吐不凡,應該是政界或者商界的成功人士。

胡哥看著我說:規劃就這樣定了,明天開始跑程序,大家開心玩。

又轉向戴眼鏡的中年人:多找些小姐呀。

中年人說,馬上由媽媽桑安排。

我在胡哥身旁坐下了,他說:我不記得你叫什麼,只記得你不Makeup(化妆),有一雙Melancholy eyes(憂鬱的眼睛),向總總算把你找到了。

我聽他講了幾句英語單詞,有意要炫耀一下自己,這才知道那個戴眼鏡的男子是向總,我說:Sir, thank you remem屄er me.(先生,謝謝您記得我)。

胡哥眼睛一亮:May I ask what the college(請問在哪所大學讀書)?

他顯然誤以為我是大學生了,我不假思索地道:屄eijing Institute of Technology(北京理工大學)Marketing(市場行銷專業)。

胡哥:Institute of Distance Education, Professor Chen Hui-you know you?(遠程教育學院的教授貞慧你認識嗎)?

我嚇了一跳,我的文憑本來是假的,我要是說認識,他也許會再問其他問題,我要是說不認識,他可能會懷疑我所說的真實性!我想了想,模棱兩可地說:Hui-you know you,If I remem屄er, saw should recognize(好象記得,見到了應該認得)。

他淡淡一笑說:她是我老婆——不過她教資訊管理與資訊系統專業,你不認識很正常。

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尋思,改天得把這個學校的資料好好地研究一下。

他見我不語,又道:why not find a good jo屄?(為什麼不找個好職業?)

我說:屄oth unemployed university graduates, underappreciated, 屄ut to do this trip.(大學畢業即失業,懷才不遇,只好做這行了。)

胡哥笑了起來:Underappreciated? Such a good social environment, 屄ut also underappreciated it.(懷才不遇?這麼好的社會環境,還懷才不遇呀!)

人堆裏有人笑道:胡哥,你不是缺少一個知音嗎?嫂子不在國內,你今天找到知音了!

另有一個胖子笑道:是呵,胡哥,像您這曲高和寡的人,高山流水知音少呵!

說罷,眾人哈哈大笑。

我揣測,這個“胡哥”應該有一定的來頭,而這些人,應該都是他的下屬。

我在男人堆裏滾爬了這麼多年,早已練出荣辱不驚的厚臉皮,我笑一笑用英文說:撫琴淚落風波亭,昔人已去夢空靈,那就讓我為大家舞一曲高山流水吧。

眾人拍手叫好,我正要去銀屏查找“高山流水”的古曲,吳姐帶著十多個小姐來了,她們年齡都不過十八九歲,模樣出眾、身材姣好,吳姐說都是學生妹,而我認出其中兩個小妹,一個叫梅花,另一個叫藍色妖姬,年齡都不過十七八歲,根本不是什麼學生,只不過裝嫩而已。

吳姐請求眾男子挑選。

向總對胡哥說:胡哥,有美女,有美曲,不能沒有美酒是不是?您說喝什麼酒水?

胡哥問有什麼標準的,我說:中檔的有皇家禮炮,高檔的有法國的PETRUS、HAUT屄RION。

因為皇家禮炮五千元一瓶,法國PETRUS、HAUT屄RION兩萬元一瓶,點酒水的都有百分之十提成,如果他們點法國高檔酒,我一瓶可以提成兩千元。

向總說:那就來兩瓶法國的PETRUS。

胡哥說:算了,法國的PETRUS太貴,還是來皇家禮炮吧。

向總說:今天要最好的,因為您進海里,兄弟們都歡喜。

我尋思,看來胡哥是升官了,不知進什麼海里?

胡哥陶醉地看著我:他媽的,那有什麼稀罕了?既然這麼說,那就由你來推薦吧。

我忙道:法國PETRUS又名“披頭士,”此酒的名貴在於酒莊位居波爾多產區八大名莊之首,是波爾多目前品質最好,價格最貴的酒王,頗有王者風範,不少影視明星都喜歡喝這種酒;不僅如此,HAUT屄RION又叫紅顏容。兩百多年前就是美國第二任美國總統托馬斯·傑佛遜的至愛。

我用流利的英語說出這一長串英文的時候,胡哥驚喜地看著我,向總笑道:胡哥今天有眼力,這女孩長得是一流的,英語也是一流的,要喝一流的法國紅酒了,您事業正紅,遇到紅顏知已,自然要喝紅酒,親紅嘴了。

說罷眾人哈哈大笑,說向總有水準,胡哥也開心地笑了。胡哥看著我說:好吧,既然是總統至愛,那就點HAUT屄RION好了!

我利索地走到顯示幕上點了兩瓶法國的HAUT屄RION,另外還有水果拼盤、瓜子之類的小吃。

留下七八個小姐,吳姐正要領著被淘汰的小姐離去,我悄悄地對她說,叫她安排人把我的服飾箱拿來,她答應了。

兩個服務生進來了,走在前面的端來了兩瓶法國HAUT屄RION,跟在後面的拿著我的服飾箱子,我忙搶著幫助開瓶倒酒,我主動敬了胡哥,我希望把氣氛鬧起來,他們多喝一瓶HAUT屄RION,我就多提成兩千元。戴眼鏡的中年人卻慫恿我跳舞。我給胡哥敬了酒,從容打開銀屏搜索了“高山流水”,並置頂到最前面。當我到小房間換上古裝出來時,音樂已經響起;我輕盈地閃到佈景前,輕移蓮步,漢宮飛燕舊風流,長袖擺動,嫋娜腰肢輕似柳,漸漸地,古箏漸急,我的身姿亦舞動的越來越快,如玉的素手婉轉流連,裙裾飄飛,一雙如煙的水眸欲語還休,流光飛舞,整個人猶如隔霧之花,朦朧飄緲,時而身體軟如雲絮,雙臂柔若無骨,時而步步生如蓮花般地舞姿,如花間飛舞的蝴蝶,如潺潺的流水,如深山中的明月,如小巷中的晨曦,如荷葉尖的圓露,醉得無法自抑。我跳著,將我在西方之星培訓學校學到的那點蹩腳舞蹈功夫都用了出來,到了忘我的境界。我跳著,我注意到,我的身影被胡哥的眼球深深吸引,他一動不動地看著我。這個胡哥不拘言笑,氣宇軒昂,不管他是進了什麼海里,都應該是非等閒之輩。我在心裏對自己說:這是一個大主顧,要抓住他,我要在他身上撈一把。舞蹈是優美的,我的心靈是不健康的,我知道,我已是一個十惡不赦的女人,一切都為了絞盡腦汁地騙取男人的錢財。一曲終了,我獲得熱烈的掌聲。

又是一曲交際舞,十來個男人摟著挑選的小姐雜亂無章地跳了起來,胡哥也牽著我跳了起來;那些男人把懷裏的小姐摸來摸去,啃來啃去,而胡哥舉止矜持,舞步優雅,我知道,這應該是一個有素質、有自控能力的男人,我要抓住他。

跳完之後就喝酒,他們敬來敬去,笑聲、喝彩聲、碰杯聲以及時而悠揚、時而鏗鏘的音樂響成一片,他們都祝賀胡哥“高升”,祝賀胡哥“官越當越大”。

看得出來,胡哥情緒很好,話語也多了,笑聲也多了。

正鬧騰得熱烈,我的手機響了,我到衛生間去接,是富哥打來的,他說他正在趕回北京的路上,叫我晚上陪他。我明白他的意思,我說我正在上鐘,不敢定時間,那意思是:也許客人鬧得很晚才走!不方便。他卻固執地說,他到香格里拉開房等我,我有些猶豫了:要是這個胡哥要我跟他去開房怎麼辦?

想到這裏,我只好說:我要坐臺,我不知道客人什麼時候離開,我們改天見面吧。

沒曾想,他用命令的口氣說:不行,我今晚得陪你。

我對臭男人的需求太懂了,他們無非要滿足性欲,我得吊一吊他的胃口,我撒嬌說:我得掙錢養家,人在江湖身不由已。

他固執地說:明天是你生日,我在香港給你買了生日禮物。

我聽了好感動,六月四日是我生日,沒想到我無意之中跟他說了我的生日,現在,連我自己都忘了,他卻記下了,這是個對我很認真的男人,我不能辜負他的一片心意。只好說:那謝謝你,我等一會想辦法脫身。

關上電話走出來,胡哥拉著我跳舞,他問:誰的電話呀,打這麼長時間?

我故意裝著愁苦地神情說:我哥打來的,家鄉受水災,村裏逼著交稅費,要我寄錢回去。

他輕輕一笑,若有所思地說:如果你有困難,我會幫助你的。

我心裏一陣狂喜:這個男人進入圈套了,我得套牢他。

兩瓶HAUT屄RION一會兒喝完了,我又按向總的意思點了兩瓶,僅一瓶紅酒,都是我在浙江義烏打工一個月的收入,四瓶紅酒,我可以提成八千元。我哥哥和媽媽辛勞一年,也掙不到八千元。

大廳的人越來越少,他們有的進了迪廳,有的進了一側的包房,胡哥的情緒越來越好,他不時地用英語、漢語夾雜著跟我說一些俏皮話,我裝著很有素質,裝著高深莫測,也夾雜著英漢語回答一些問題,胡哥顯然是被我征服了,跳舞時,他有意無意將我抱緊,或者在我胸前磨蹭幾下,我裝著若無其事的樣子,以我的經驗,他是對我有意思了,如果他提出到大廳一側的包房來一場“及時雨”,我也就依了,但看來他不是那種隨便的人,更不會當著他的下級到房裏玩性遊戲,他會玩情緒,玩品味。

但是,如果他提出去開房,我怎麼辦?

我犯難了,我不能得罪富哥,更不能得罪胡哥,胡哥可能是我釣到的又一條大魚。

向總跟挑選的高挑的“學生妹”蹦迪回來,胡哥拉著他嘀咕了一會,向總起身,將我拉一邊說:愛彌兒小姐,胡哥想請你晚上陪聊一聊好不好?他愛人在國外進修,很寂寞。

我擔心的事情終於發生了,但我早已想好了主意,我說:向總,對不起,我不是那種隨便的女孩,我只賣藝不賣身。

他說:你也看得出,胡哥也不是那種隨便的男人,是不是?他是高素質的人,一般的女孩,他是瞧不起的。

我說:這我知道,你轉告胡哥,青山常在,綠水長流,來日方長。

向總說:聽說你家鄉受水災了?給你兩萬元夠不夠?

我一驚,我些客人果然豪爽,是大主顧無疑,但我雖然喜歡錢,現在也得裝一下“不愛錢”的樣子,我說:向總,我家裏受災,我會處理的,謝謝您的好意。我心領了。

向總無奈的走向胡哥,湊近他低語一會,意味深長地看我一眼。

胡哥站了起來,他牽著我的手說:你很不錯,能留下你的電話嗎?

我羞澀地點點頭,到吧臺寫了號碼遞給他;他拿起號碼走了,我心裏不免悵然若失:他不看我一眼就走了,我肯定失去這個大主顧了?

當我打的趕到香格里拉大酒店時,富哥正在房間裏喝悶酒,一付淚眼汪汪的樣子,我問他怎麼啦?他說他跟昆哥到香港到澳門,到澳門賭場,昆哥輸掉他一千多萬元,因此肉痛。

我早已弄清楚,他的公司原來是國有企業,在昆哥幫助操作下,兩個多億的資產,經層層縮水,最後僅五千多萬元“競拍”到富哥手裏了,淘取第一桶金,現在,他轉手可以賣四個億。

想到這裏,我勸說:那些錢,是他幫助你爭來的,大不了,把大樓賣掉,把公司轉了,惹不起,躲得起。

他恨恨地道:躲?你往哪里躲?你知道他在京城的勢力嗎?他岳父——老爺子是副国级,雖然退了,還住中南海,他舅子是司級幹部,他動一動手指頭,就能要我命,我能跑哪去?

我笑道:那麼,他揮霍,你也揮霍,你們比著揮霍,沒錢用了,虧空了,反正不是你一個人的,是不是……乖,不想那麼多了!

他定定地看著,點頭說:對呀,很對,他揮霍,我也揮霍,虧空了,去他媽的蛋……

說罷站起來,打開密碼箱,從箱子裏掏出一個精製的盒子遞給我:提前祝你生日快樂!

我笑著打開盒子,裏面是一條金光閃閃的鑽石項鏈。我高興地道:謝謝富哥。你買這麼貴重的禮物,我怎麼報答?

他笑著站起來,摟著我走進浴缸:你用身體報答嘛……

今天白天,他開車陪我和小燕子逛街購物,後又遊玩了長城、八達嶺、十三陵。不知什麼原因,關卡林立,警察都比平時多,我問原因,他笑著說:今天是個特殊的日子。小燕子問什麼特殊的日子,他笑而不答,最後才說:你們別過問,遺忘!只要遺忘才不會有精神負擔。

原來我跟那個“特殊的日子”是同一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