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四、權貴的女人們
二〇〇一年九月二十日
有電腦玩,懶了,很少記日記。
我多數時間混跡於富哥、胡哥圈子裏,他們圈子裏的男人都是五十歲以上、六十以下的「成功人士」,這些男人不是躋身於高端的官員、文化界名流、教授、導演,就是經濟管理決策人,他們不是有權,就是有錢;這些男人的身後,都有一兩個神秘女人,這些神秘女人,有的被稱為女秘書、抑或司機、副總、助手、代理,還有的包裝為律師、記者、作家、警察、法官之類,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這些所謂的女秘書、司機、副總、助手、研究生,其實就是服務於上流社會的「性工作者」。我以為只有我和小燕子最卑賤,其實不然,儘管她們當中有的是名牌大學生,還有的是研究生,論學問頗高,也具有真才實學;在那些要員的女秘書、司機、助手、副總、律師、記者、作家面前,我很自卑,因為我不具備她們的素質。她們不僅年輕,不僅姿色出眾,而且具有超凡的才藝,能夠討得眾多男人的歡喜,他們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笑容都有功底,我自愧不及。我尋思,她們的才藝,為什麼不能到社會上發揮?而只能淪為老男人們的玩物?經過長時間的接觸,我想通了:她們的肉體是通向成功的門票,老男人是她們走向成功的階梯,除此之外,似乎沒有一條捷徑。現實太殘酷。
現在該要介紹一下跟胡哥認識的幾位老闆的女朋友了。
芮敏,高挑個子,二十八歲,北京某部委徐秘書的「助手」,人民大學公共管理碩士研究生,能講一口流利的英語,發表過數十篇論文,幫助教授翻譯出版過好幾本書,大四時就做徐的情人,已為徐兩次打胎,徐答應為她在北京政府機關謀職,但遲遲沒有結果。時間長了,她也懶得追問,逆來順受做徐的情人,過上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生活。徐給她買一輛保時捷,每天開著,不為工作,只為上美容院、上化妝品店、上高檔娛樂場所消費。芮敏曾兩次約我去洗牛奶浴、逛商店、吃喝玩樂,對私生活毫不保留,甚至連跟徐秘的性事都談,常常談得我面紅耳赤。
阿薇,東北女人,三十歲左右,部隊演員,小有名氣,美豔動人,胡哥頂頭上司的情婦,一副高深莫測的神色。不僅住著一套豪宅,還開著一輛黃色的蘭博基尼,手持四家銀行的金卡。她對自己的私生活諱莫如深,喜歡裝腔作勢,認為有軍銜,比我們都高人一等,但時間長了我還是發現了端倪:她還跟某部副部長秘密來往,還跟纪委副主任關係曖昧,常通電話約會,芮敏跟我說,阿微是「公共情人」。
王曉寧,青島女孩,藝校在校研究生,二十七歲,臉上總是燦爛的笑容,被胡哥圈子賜予「開心果」藝名。而帶她到這個圈子的是一個六十多歲教授,姓丁,最令人匪夷所思的是,王曉寧是丁教授的研究生。
丁教授從不避諱跟王曉寧的特殊關係,常把王曉寧摟在懷裏,坐在大腿上耳鬢廝磨,一面狎昵一面討論學術問題。在胡哥圈子裏,算得上最「敢愛敢恨」的一對。
她們的背後都有一個神秘的、若隱若現的影子。那些影子強大得猶如天神,猙獰得猶如魔鬼。那就是權力。
我跟隨胡哥混跡於交際圈,融入到北京上流社會光怪陸離的生活中,我離上流社會越近,越迷茫,看得越多,越覺得恐怖。在他們執政為民、立黨為公的口號背後,是一擲千金的荒淫,是窮奢極欲地揮霍,漸漸地我明白了,正如一部电视剧的台词:他們嘴裏喊著主義,心裡想著生意。他們對上級討好奉承,趨炎附勢;對下級頤指氣使,冷酷無情。他們在家裡是好丈夫、好父親,在外面卻包養比自己小二十多歲的二奶、三奶,可謂家裡紅旗不倒,外面彩旗飄飄。
我這個來自於農村的女孩,在迷茫的同時,切身感受到:我身邊的女孩,大多數是跟我一樣的弱者。但都淪為金錢的奴隸,權勢的幫兇。
我為胡哥、富哥圈子裏的排場與揮霍浪費震驚之余,是迷惑不解,為何中國如此有錢,中國的草根階層卻如此地貧窮?經過深深地思考我明白了一個殘酷的現實,他們這些極少數人的窮奢極欲正是建立在最廣大人民的極端貧寒之上的。沒有我們這些窮人生活無著,哪裡來的那麼多年輕女孩到大城市去賣身賣笑?他們到哪裡去淫樂?一句話,窮人的存在是權貴們的需要!
二〇〇一年九月二十七日
這天是芮敏生日,胡哥帶我,胡哥的頂頭上司帶著阿薇,丁教授帶著開心果,鐵道部的諸司長帶著菲菲、工商銀行的廖副主任帶著西子都到了預定的紅門酒店。
剛要吃飯,開心果接了個電話,一會兒還在說笑,一會兒突然哭哭啼啼起來,丁教授嘴裏灌了蜜似地哄她,勸她乖乖莫哭,問她發生的事情。原來她哥哥在青島搞房地產開發,雇傭黑社會將一個不願意拆遷的釘子戶「失手」打死了,她哥哥和滋事者被公安抓了,說罷大哭不止。小老頭一時手慌腳亂。
大夥兒一時愣住了。
胡哥提議說,徐秘的同學是最高法院的副院長,應該有辦法擺平。
徐秘似乎受到啟示,他說,丁教授的學生不是公安部刑偵局的局長嗎?可以從源頭做一做工作。
小老頭似乎受到啟發,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我不懂「做工作」的意思,心底卻一直有個謎團。
由於菲菲的哭哭涕涕,這頓飯都吃得不開心。
二〇〇一年十月五日
今天一早,開心果打電話約我去陪她逛街買衣服,我尋思,她哥不是雇凶打死人被捕了嗎?怎麼有心思逛街買衣服?是不是擺平了?
兩人在王府井商店碰面後,我關心地讯问她哥的情況,她輕鬆地說,她哥沒事了。我問如何「沒事了」?她說,丁教授找了他學生、公安部刑偵局的寇局長,寇局給山東公安廳做了工作,公安廳給青島市局做工作,重新調查取證,重新進行鑒定,原來那釘子戶是跳樓自殺的,派去拆遷的人都看到了他跳下去的,都錄了口供。
我吃驚道:「失手」變為自殺?對死者家屬怎麼交待?
她淡淡一笑:辦法多著呢,多賠些錢給人家嘛,當然,死者家屬還是鬧,死者的兄弟很頑固,還揚言要上訪,打出了反動標語,公安部門有辦法,以違反社會治安條例給抓了起來,至少要勞教二三年,死者家裏其他人都是老實人,鬧不出個名堂,也就不再鬧了。當地領導再做一做工作,也就平了。只是我哥哥涉嫌黑社會,人還關著,這幾天答應放人。
我聽了很不安,為那個死去的人抱屈,我說:那個死了的人,不是很冤嗎?他會死不瞑目呵!
她淡淡一笑:這社會冤屈的人多了去了,哪個廟裡沒有屈死鬼?
我不知說什麼。她卻得意地道:這可全虧小老頭做工作,不過我答應他,還跟他五年……反正他那方面不怎麼行,同意我處男朋友,一個星期陪他一晚。
我們還在逛街,她接到小老頭電話,約我們吃飯。
到了約定的王府井烤鴨店才知道,小老頭接他學生——刑偵局的寇局長吃飯,徐秘和芮敏也參加了,胡哥有應酬不能來。
寇局長四十多歲,很傲慢,一副高高在上的派頭,觀察人的時候,眼光特別毒。
原來,青島方面答應明天保釋開心果的哥哥。小老頭一個勁的誇耀寇局「做了工作」,「幫了大忙」。寇局長有意賣關子,一會兒說他欠青島某某領導的「人情」,一會兒說青島的朋友「頂著壓力辦的」。閃爍其詞地說,要是不做工作,別說放出來,至少要判二十年。
以我對這些人的經驗,他們是在討要好處,而開心果並不懂這些,她只會說「感謝寇哥!」徐秘久經官場,他說:開心果,你嘴上感謝有什麼用?寇局給那麼大的人情,你得用实际行动感謝人家呀。
開心果開始很高興,提到錢就犯愁了,她問需要多少,徐秘說至少二十萬元,開心果一聽大急,淚水都快流出來了,她說她哥哥為這個案件已花費近百萬元,加上房地產開發都是借的高利貸,拿不出錢。
小老頭猶豫了半天,委婉地說:只有我來想辦法喲!
開心果聽說,高興得跳了起來,在他那滿是老人斑的臉上親吻不止,嗲聲說「我好愛你!」小老頭得意地大笑,眾人嬉笑不止。
我卻笑不出來,我的父親就是受害者,寧顯貴正是有法官的操弄判決不公道,我父親才自殺。他們這樣做,好惡毒!這些故事的背後,隱藏著多少罪恶!
寇局長看了我一眼說:開心果妹子,事成之後你怎麼謝我呀。
開心果:我請你吃飯。
寇局長說: NO,NO。
開心果說:那你要什麼呢?
寇局長緊盯著我說:你要你幫我找一個像她一樣漂亮的妹子好不好?我就看上她了。
開心果笑道:那不行的,我婉兒姐名花有主了,是丁教授朋友的女友。
寇局長大笑:過去是朋友妻不可欺,現在是——朋友妻,不客氣!
我對這些露骨地玩笑習以為常,在男人堆裏滾打出來的女人,還會在乎這些嗎?
可是,不知他是有意還是無意,當散席後我進了衛生間出來時,偏偏碰上寇局長,他趁我不注意,猛摸我乳房一把,並小聲說:你在床上一定很騷。
我慍怒地看他一眼,說:我起初以為你有些素質,是個謙謙君子,原來也是個流氓。
他嘻嘻哈哈地笑:你說胡區長是流氓還是君子?我們不是一樣的人嗎?
我說:他比你有風度,至少不會打朋友的女人的點子。
說罷,逃了出去。
原來,有的京官的就這個素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