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五、結婚後媽媽死了


二〇〇六年三月十一日

我結婚了,在醫院穿上漂亮的婚紗服,和二猛子雙雙跪在媽媽的病床前,我大哭不止。媽媽用枯槁的手為我試淚,滿臉的慈愛與幸福。又拉著二猛子的手再三囑咐。在哥哥和嫂子再三勸說下,我才止住哭泣。我們雙雙向媽媽跪下磕了三個響頭。

「三、八」婦女節這天,醫院門外,停著二猛子租來的還算有點「高檔」的馬自達轎車,是哥哥把我抱進轎裏的。

得到媽媽去世的消息是三月九日早晨,哥哥打來了電話,他說媽走了,走得安祥。二猛子匆匆忙忙用自行車馱著我趕到鄉醫院。

按政策規定,必須火葬,火葬後,才允許骨灰「入殮」棺材,如果買縣陵墓入殮骨灰盒,至少得一萬多元,並且過幾年之後,「靈位」得收回。因此,村子裏的人火葬後,入殮下葬到本村的土地上。

我們買了花圈趕到鄉衛生院太平間,我見到了靜靜地躺在石板上的媽媽,媽媽很安詳,眼睛緊閉著,嘴唇緊抿著,我忍不住放聲痛哭,我再也見不到我可憐的、不幸了一生的媽媽了,二猛子一直陪著我落淚。

二猛子和我披麻戴孝,我們一直伴隨著媽媽的遺體,一直送上靈車、一直送進縣殯儀館火化爐,最後,是我為我媽媽一塊一塊地收拾骨灰,裝進哥哥買的骨灰盒裏;回來的靈車上,我緊抱著媽媽的骨灰盒,我要陪伴著媽媽走完最後一程,一路上,我的淚已哭乾了。

村子裏專門避開一處山林地做墳場,哥哥跟村幹部要了離爸爸不遠的一場地安葬媽媽。我親自將骨灰盒裝進棺材,一直看到棺材入土。媽媽的墳幾步遠就是爸爸的墳,我無法用言語表達我的痛苦,我無法用言語告慰死去十多年的爸爸,我在爸爸的墳上哭暈了過去。

醒來時,只見哥哥和二猛子守在身邊,二猛子一副淚眼汪汪地神情。

我和二猛子來到媽媽的墳上,拿出二猛子買的一紮一紮的冥鈔、錢紙。我反而沒有了淚水,我平靜地坐在媽媽的墳頭,聽嫂子講述媽媽的最後時刻。在火化並安葬之後,嫂子跟我說,媽媽走得很安祥,她說她看到我成家了,上官家有了兩個孫子,日子已「好過」,家裏蓋了樓房,承包了幾百畝田地,牛成群,穀滿倉,家庭和睦,無牽無掛了。嫂子說,媽最後悔的一件事是換腎,花了我幾十萬元,她說,要是留下那幾十萬元,我的婉兒也不會這麼寒酸地嫁人。

嫂子是通情達理的人,她勸媽媽說:「要是您不用那些錢,婉兒是不會甘心的,錢是什麼人是什麼?那二猛子不錯,他們會掙回來。」

我聽了很感動。

 

二〇〇六年三月十二日

我今天又和二猛子回了娘家。

鄉里民政只給出了一千元殯葬費,但對於整個實際安葬來說,只不過杯水車薪,而冷藏、防腐、整容、穿衣、裝卸和購置骨灰盒、運輸等等支出超過一萬五多元。

其實,我們這裏的農民普遍對火葬想不通,「入土為安」是農民最樸實的情感,也是幾千年傳統文化的組成部分,更主要是,土葬比火化便宜,因此,偷偷土葬現象時有發生,但村裏發生幾起因土葬被舉報、民政查處現象,查處就是強制「掘墳焚燒」,儘管如此,火化後再將骨灰裝進棺材下葬的「戀土」情结未變。火化後再下葬,比直接土葬多花費貴得多,但我對這種火化屍體政策想不通,為什麼都是強制性政策?連自己家人處理屍體的權力都沒有?死了連兩平方米的土地擁有權都沒有?據說,縣城陵園公墓只有二十年的土地使用權,而農民親人的墳塋占地更沒有保障,修路、開發,說平墳就平墳。

為什麼農民沒有處理親人屍體的權力?為什麼沒有土地的擁有權?說穿了一句話:只有你講理的地方,沒有我講理的地方。

全世界兩百多個國家,據說只有少數幾個國家不承認土地私有產權,中國是其中一個。我們腳下真是一塊神奇的土地,活著你只能在上面住70年,死了你只能在下面躺20年。 每個中國人都是過客,都會灰飛煙滅,為了這可憐的70年和20年,我爸爸媽媽他們辛苦一輩子,生活的艱辛讓他們活不起也死不起。

 

〇〇六年三月十三日

我一直沉浸於悲痛之中,二猛子每天細心地陪伴在我的左右,問寒問暖,令我十分感動。

我還沒有跟他同房,也可以說同床不同被子睡,我無法從悲痛中解脫出來,他對我很理解。我覺得我也許找到一個好男人了,也許,這是上帝突然給我的一個補償吧。

最有趣的是婆婆,說話有時候顛三倒四,語無倫次,常常令人捧腹大笑。

那天辦完喜事,招待操辦的親朋「散箍」,酒席上本應禮節性地說:「你們多吃呀,吃不了的話,剩下的我們要吃幾天。」而她卻說:「你們吃呀,你們吃一頓,我們要吃幾天。」弄得我啼笑皆非,幸好村子人都知道她是「說話不管風的」,鄉鄰們除了大笑之外,並不見怪。

事後,二猛子羞赧地解釋:我媽說話沒水準的,你別往心裏去。我說我不會怪她的。

有一個人對我頗有微詞,那就是二猛子大嫂寧紫珊,她是寧顯貴大哥寧顯峰的女兒,難怪結婚那天,我進門後給她遞茶,她說話陰陽怪氣的,原來是寧家人。我只怪我婚姻太草率,跟他寧家真是冤家路窄。

 

二〇〇六年三月十六日

昨天回娘家燒了「頭七」回來,我跟二猛子同床了,令我好笑的是,他還是處男——一個不諳世事的男子。

我不「見紅」,他也沒有問我,他一直很高興、很可愛地樣子。

我已編好了故事,決定找個機會跟他「解釋一下」,我要說我在北京打工處過「男朋友」,並在一起生活過,因性格不合分手了。

但他不問,我也不好意思主動提到我「曾有男朋友」的事。這些,似乎在他來說不重要。

他問過我一句很可笑的話,他說,姐,你愛我嗎?

我愣了,我不知如何答復他,因為我確實對他沒有「愛情」可言。他見我不語,抱緊我說:姐,我愛死你了,從我見到你的那一刻,我就愛死你了。

我問他,我哪些值得他愛?

他說,姐不僅漂亮,而且心腸好。

我笑著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