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八、真話惹來毆打


二〇〇六年四月二十五日

我幹了一件傻事,就因為我一句話,惹來那麼多麻煩,真鬱悶。

二猛子嫂子罵我是長舌婦,難道我是長舌婦嗎?

這幾天沒事可做,我又是閒不住的人,便買了兩斤毛線給二猛子打毛衣,婆婆見我給二猛子打毛衣,就慫恿我到村口孫家經銷店去玩,她說那兒熱鬧,我便跟她去了。

在單調寂靜的村莊裏,那可是唯一有活力的去處,支著三四張麻將桌,有的打麻將,有的在鬥地主,有的在下象棋,還有的老者一碗麵條、一碟花生米、一碟白條肉和一杯燒酒,麼三喝四,從中午吃到下午。

因為已快到農忙季節,聚積的村民很多,但多數是老弱病殘。我去了,無疑是最大的亮點,引起一陣不小的騷動,眾人竊竊私語,都誇二猛子有眼力,找到個好看的媳婦。

我找了個凳子開始打毛衣,過了一會兒,寧紫珊也來了,她似乎有意回避我,我叫她,她愛理不理的。

我坐的地方,立即就聚積了七八個人,其中四個中年婦女,男人都在城市做泥瓦匠,跟我一樣的留守婦女。

過了不多一會,來了一位戴鴨絨帽的男子,年齡五十多歲,眾人稱他鄧作家,他有意無意地在我前面的小凳子坐下,開始神侃他發表的作品。我問他有哪些大作,他說出版了《風聲水起石兒莊》、《八月桂花飄香時》,还自称是「鄉土作家」、省作協會員、縣作協理事。我說,聽說中國當代作家遠離生活,寫出來的東西虛頭巴腦,你怎麼看?他立即跳了起來,說這是胡說八道!中國領導世界文化潮流。中國的文學作品不需要很貼近生活。

我見他眉飛色舞,問他的小說都是反映什麼主題?他很自豪地說,主要反映新農村的變化唄!政策好了,農民都富了,日子過得紅紅火火的,這不!要是過去,哪能自在地坐在這兒聊天呀。

我啞然失笑,說:我們村子人都富了嗎?為什麼青壯年人都出去打工了?留守老人種著幾畝田,一年收入能有多少?

我的話一出,眾人都說開了,有的說,一年收入兩三萬元,雖然今年不交農業稅費了,但農藥種子化肥都漲了,變換著法兒騙農民,村裏窮人占多數,哪里過得紅火了?

有個姓覃的婦女說,她媽前年病了,醫院檢查是肝硬化,她哥拿不出錢,她也拿不出錢,只能在家裏等死,拖了四個月,拖得皮包骨了,死了。

末了,覃女士反問鄧作家:聽說,資本主義國家都有醫保,為什麼我們社會主義國家沒有醫保?

鄧作家說:那是騙人的宣傳,不可信。

眾人嬉笑不止,鄧作家更加理直氣壯地說:西方這些年,對我們的文化滲透太厲害了,弄得大家都不明是非,不辨香臭,他們為何要這麼幹?就是要改變我們國家體制嘛。

有個黑瘦的婦女說:我龍娃兒他爹死的早,我龍娃兒小學畢業了,升初中要這個費那個費的,我無力供他讀書,十一歲就跟我種田,十四歲出門提灰桶子(指到建築工地做小工),他做夢都說想讀書,鄧作家,你說一說,不是說九年義務教育嗎?為什麼沒有人幫助我娃兒讀初中?

鄧作家被問住了,他猶豫了半天才說:那是極個別現象。

黑瘦婦女說,我們村劉老三、張今亮、昆跛子、夏四……起碼七八個沒讀完初中呢,也是極個別?

鄧作家語塞,一時答不上來。

有一個四十多歲的光頭說:鄧作家,俺也想找個媳婦,你能幫俺找一個嗎?找不到二猛子媳婦這麼漂亮的,找個不漂亮的都中。

眾人哈哈大笑,鄧作家漲紅了臉,罵他孫狗子好逸惡勞,專幹偷偷摸摸的勾當,還想找媳婦?

孫狗子也不生氣,他憨笑道:你以為你高尚是不是?你是說假話的作家,你那些書,寫的都不是事實,與我們農民的生活不相干。

我見他們話不投機,便道:鄧作家,我說個事兒,我們蓮花村,資源都被幾個村幹部和有錢人瓜分了,而村民種一年的田,還入不敷出,這些都是眾人皆知的事。前天有個事兒——村裏幹部動員全村的人插松樹枝,插了幾百畝田,只為迎接檢查,檢查團一走,还不都枯死?这不是欺上瞒下劳民伤财吗?你說你能寫,敢把這個曝光嗎?

立即就有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說:我上前天還去插了,幫助我表姐插了一千多株,她分我四百多元呢,昨天她還跟我說笑了,那些樹枝都開始枯死了,瞎折騰。

孫狗子罵道:這是騙國家、騙農民的行為,鄧作家,你為什麼啞口無言?你的良心狗吃了?

鄧作家道:這是改革開放當中不可避免出現的問題,也可以說是局部問題,社會變革當中,難免會出現這樣、那樣不健康的問題,但都是小問題。

我說:小問題?這些小問題你敢寫出來嗎?

眾人起哄了,有的罵寧顯貴不是東西,有的罵鄧作家「昧著良心寫書」。

事後,我把這事也沒放心上,可是到了晚上,他大嫂寧紫珊帶著一個五十多歲的婦女進了我家的院子,大哥跟在她倆後面,我一看寧紫珊的神情不對,忙拿椅子給她們坐。

沒想到寧紫珊走上前來,猛地扇了我一個嘴巴,另一個五十多歲的婦女揪我的頭髮,我一時呆了,我掙脫出來,我問大嫂這是做什麼?她們罵我是長舌婦,還罵我是婊子。

我氣得說不出話來,只是哭,那個五十多歲的女人又揪著我的頭髮不放,在我身上又抓又擰,我倒在了客廳裏,這時,婆婆從門來進來了,問她為什麼要這樣做。大嫂罵道:這個臭婊子,壞她大大的名聲。

一直默默站在一邊的大哥說:你下午在村口說了寧二爸的壞話,說他插了松樹枝騙國家的錢是不是?

那個揪我頭髮的五十多歲的婦女說:住口,你沒那個大大,我也不是你的五姑。

大哥忙賠不是,說了半天好話,那寧豔才說:那都是鄉里要我哥幹的,哪會是我哥要幹的?

我恍然大悟,原來她是寧顯貴的妹妹寧豔,而二猛子大嫂寧紫珊是寧顯貴的侄女,他們親戚連親戚,一丘之貉,我遇到災星了。

我被打得鼻青臉腫,婆婆開始還幫著我,聽了她們說的缘由,也生了氣,骂我「不該惹事」。

兩潑婦受到鼓勵,穿著皮鞋的腳尖往我身上猛踢,我一面躲閃一面哭,大哥孫成剛出面制止,他勸我以後「少到那個場合」。

當他們離開後,我爬了起來,我收拾了自己的衣服,一路哭著,摸黑回到娘家。

哥哥看了我的樣子,問了情況,也默默地流淚,他又能說什麼、做什麼呢?

二猛子打來電話,听说我被打,他義憤填膺,要請假回來,要揍扁大哥和寧紫珊,我苦苦相勸,他才哽咽地答應不回來,沒頭沒腦地說,孫家對不起俺姐!

她們對我施暴,皮肉之痛是可以緩解的,但我心裏一千個想不通,一萬個想不通:僅僅我講了幾句真話,招來如此橫禍,天理何在?人心何在?

那粉飾太平的作家真正理解這個社會了嗎?他為什麼不說真話?

寧顯貴家族的倡狂,就因為她們有勢力,就因為是權貴階層,而我是無權無勢的農家女。

婆婆沒有主見,以後,我面對這個老人,如何長期生活下去?

我選擇二猛子沒有選擇錯,但是,我選擇錯了這個家庭。

我那九泉之下的媽媽呀,你都看到了嗎?這就是你要我匆匆忙忙結婚的結果呀?媽媽,你幫一幫我吧!我該怎麼辦?我還回那個伤心欲绝的婆家嗎?

 

二〇〇六年四月二十七日

我在娘家一小住就是幾天了,我不想面對大嫂、婆婆那一群人。

今天,大伯哥來了,他鐵青著臉說:娘病了,在打吊針。

我忙問:什麼病?

他說:不知道什麼病,發燒,說胡話。你管不管?

我說:我什麼時候說不管了?我就閒聊了两句,你們家人把我打得頭破血流,你孫家就這樣對待新媳婦的嗎?

他說:寧家是說不得的,我有我的苦衷,我曾找二丈人索要村裏霸佔的小水庫,寧紫珊和她五姑拿著棒子追著打我,我敢還手?其實,雖說寧……書記是我們二丈人,他哪里把我當女婿了?我每年過年給他拜年,他正眼都不看我一眼——後來聽說,他嫌我的煙酒太差。他只對他大女婿好,人家是縣裏當官的,我們能跟他比?

聽他這麼解釋,我心裏好受一些了,婆婆在病中,我於心不忍,我忙著收拾了東西,隨他回婆家。

婆婆一個人躺在鄉衛生院打吊針,我去了,她淚流滿面,一說話,把我弄得哭笑不得。她說:我二猛子好不容易找了你麼好看的媳婦,你不能跟他離呀。

我十分尷尬,說:我何時说要跟他離了?

她說:人人都說,我二猛子找了個便宜媳婦,人又漂亮,那是靠不住的。

我笑道:好看就靠不住嗎?再說,別人家的媳婦,都不便宜呀?

她說:是呀,我們這裏找個媳婦,都得五萬八萬的彩禮,我知道我拿少了,我知道你娘家嫌少了,可我家裏沒有呵!我二猛子會掙了給你呀。

原來我們這裏找媳婦都要一大筆聘禮、彩禮費,最少五萬元,最高三十萬元。當時媽媽還有最後一口氣時,只收了一萬元聘禮,哥哥又加了一萬元,作為「壓箱錢」帶了過來,哥哥曾頗有微詞,說他給少了,他的錢都投資了,要不,至少給我五萬元。我根本不計較這些。

現在,婆婆算是說了句實話,但我在乎的是她沒有主見,大嫂毆打我時,她沒有阻止。

我說:我不在乎聘禮彩禮,在乎您的態度,寧紫珊和她姑毆打我的時候,您不護著我也就罷了,而您還向著她們說話,您沒把我當兒媳呀。

她大哭起來,她說她老糊塗了,不該相信寧紫珊的。我見她哭得傷心,勸慰她半天,不再計較。

她穩定情緒後,才有氣無力地說:千萬別說呀,那是不能說的呀,人家有權有勢呀……縣裏有人鄉里有人……省裏也有人呀……我們窮老百姓,哪能跟他們作對?

我理解農民的世俗、卑微與目光短淺,我婆婆一生一世都生活在這個小圈子裏,怎麼可能掙脫權勢的壓迫?

四人一間的病床上,婆婆已經入睡,現在是深夜十二點,我靜靜地陪著她,吊針的藥水還在滴著,我沒地方睡覺,看來只有乾坐一夜了。

二猛子快下班了吧!

電話來了,是二猛子打來的,不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