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九、為了生存「重操舊業」


二〇〇七年七月二十五日

有尊嚴的人不為五斗米折腰。但誰願意給我那五斗米呢?

當然只有寧顯貴。如果我向他伸手要錢要物,就必須屈服於他的淫威之下。可我天性倔強,從不向惡勢力低頭。哪怕將來討飯度日,也絕不會向他低頭。

經過深思熟慮,我決定去縣城找份工作。

但我一無資源,二無技能,三無文憑,能做什麼?我僅剩的,只有這個身體——在如今的社會裡,我能出賣的,只剩一張原本還算漂亮、應當有些吸引力的臉龐。

在四合鄉結識的姐妹敏敏,之前來我這兒玩時,曾透露她在縣城「坐臺」。我決定去投靠她。

前天剛為二猛子燒完週年祭,我決定今天動身。

我將僅有的一千元交給婆婆。她用顫抖的雙手接過,狐疑地問我:「妳還管步天嗎?還會來看他嗎?」

我說:「我的兒子怎麼會不管?我要去掙錢,不掙錢他會餓死。」

她仍不相信地追問:「那妳還管我們婆孫倆嗎?」

我猜她沒聽懂,只好又解釋:「我去縣城掙錢,就是為了照顧你們。」

她依然不信,把錢推回給我,說她一個老婆子照顧不了孩子。

我冷冷地把錢放在桌上,看了一眼熟睡的步天,轉身要走。她追出來拉住我:「你不拿錢回來,步天會餓死,我也會餓死……妳說話算數嗎?」

她是沒見過世面的人,被寧紫珊刁難、欺負慣了,對什麼都不敢相信。望著她那佈滿渠溝般皺紋的臉,我語重心長地說:「這些年來,我是那種說話不算話的人嗎?到現在你還不相信我?如果我不守承諾,當初早就把孩子打掉了!」

也許我聲音太大,步天被驚醒了,睜著大大的眼睛望著我。我把他緊緊抱在懷裡,痛哭失聲。我哽咽著說:「步天,步天,我的寶貝,媽媽好想陪著你……   可是我們太窮了,你舅舅窮,你奶奶也窮。只怪你生在這個不公平的世道,只怪你來錯了地方。沒有人管我們,媽媽必須去掙錢。你要聽奶奶的話……」

當我把步天交還給他奶奶時,他彷彿意識到什麼,哭了起來。我也哭了,抱著我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他才幾個月大,我卻必須狠心離開他,整顆心像被撕裂般疼痛。

我一路哭著離開了石崗村。

乘車到達清明縣縣城時,我手裡只剩下五元錢。

我投靠了敏敏。她租住在一間兩居的平房裡,說好晚上帶我去縣賓館歌舞廳「體驗生活」。

 

二〇〇七年七月三十日

現在,我再做馮婦,重操舊業,再一次加入坐台小姐的行列。

原來小小的清明縣縣城,竟變得如此光怪陸離:一家接一家的髮廊、KTV、洗腳城蓬蓬勃勃地冒出來。每當夜幕低垂,那閃爍的霓虹燈便發出刺目的光芒。每一間廳堂都裝潢得華貴高雅:地毯、牆紙、吊燈、沙發、塑膠花、音響五光十色,堪稱超一流。當我看著包房裏那些四五十歲、甚至六七十歲的男人,摟著衣著鮮豔的女人唱著跑調的情歌時,我心裏嘀咕:這個小縣城的娛樂場所,竟一點也不比我在北京銀河人間、在廣州鳳凰會所見到的遜色。這大概就叫「與時俱進」吧。

我依然不化妝、不施粉黛。因為我的心是麻木的,面容是冷漠的。奇怪的是,有一天我和敏敏在吧台閒聊時,媽咪宗姐突然對我說:「你坐台嗎?有個黃老闆——黃哥——點你。」

我十分納悶:我剛來,怎麼會有人認識我?不過,我窮得已經走投無路了,既然有人點我,不管他是黃老闆還是黑老闆,我都得去!

包房裏,已有一群儘管打扮得花枝招展,但掩飾不住老態與粗俗的女人,正陪著男人撒嬌。

我坐的那位黃老闆四十多歲,除了覺得他說話有點風趣之外,我對他毫無印象。因為坐在男人們身邊的那一刻,我突然覺得難受,又想起鳳凰會所、想起銀河人間,想起那些年受過的屈辱。

男人們勸酒,我乾脆一口氣喝下滿滿一杯紅酒。緊接著他們與我碰杯,我來者不拒。我只想用酒精麻醉自己——麻醉了,就不覺得屈辱了,就不會想二猛子,也不會想步天。

「謝謝黃哥!」當散場時,我接過黃老闆遞來的一百元小費,我猛然清醒,強迫自己笑了一下。

我堅持不化妝,依然保持我的本色。而敏敏每晚都要描眉畫睫,打扮得艷麗奪目。她說清明縣的男人「犯賤」,就喜歡塗脂抹粉的女人。

上了四天班,我竟然連著四晚都被點台,而敏敏卻有兩晚沒坐上台。

我的到來,一下子成了其他人眼裏最惹眼的女人。敏敏說,好幾個姐妹妒嫉我,說我在這個縣城「留守嫂子群」裏鶴立雞群。我不懂什麼叫「留守嫂子群」。她解釋說:年輕漂亮的女人都去了沿海和大城市,只剩下我們這些人老珠黃的已婚女人留守縣城當坐台小姐。

我聽懂了,說:「我不想跟任何人搶飯碗。我只是為了掙錢養活孩子,我不掙錢,我兒子就要餓死。」

敏敏笑著說:「她們不會怪你,她們只是不如你。你長得比她們好,也比她們有氣質。你的一顰一笑,她們都學不來。」

我淡淡一笑,把我的過去講給她聽。我講了自己在北京銀河人間紅粉軍團裏脫穎而出的經歷,也講了胡哥、富哥為我一擲千金的戲劇人生。

末了,她咂舌說:「我們跟你比不了。你見過的世面,我們從書上查不到,從報紙電視上也看不來。」

我苦笑說:「那是光鮮的一面。你想不想聽我的不幸?」

她說想聽。

於是,我講了被寧顯貴糟蹋的經歷,被誘騙到廣州鳳凰娛樂會的遭遇,到浙江義烏打工三年的艱難,為了給母親治病到深圳做洗腳妹的無奈,被迫做小姐又遭遇警察非法處罰的屈辱;我講了鳳凰會所的白胖豬,也講了銀河人間的京城二少大嘴……最後,我講到二猛子到黑煤礦打工,因安全無保障發生透水事故死亡,真相不明、賠償不公、死後甚至被挖肉剝皮的悲慘故事。

我越說越痛,敏敏竟然流下淚來。她說:「我們姐妹都說自己命苦,但聽了你的遭遇,我們那點苦算什麼?」

她又問:「我就想不明白——為什麼這個社會對我們那麼不公平?」

我長嘆一聲:「因為是這個社會環境、這個制度,把我們打進了最底層;因為壞人得不到懲治,正義得不到伸張。」

她若有所思地點頭,說被我這麼一點撥,突然悟出道理。她說寧顯貴為什麼越做壞事越吃得開?因為整個社會制度變成了污水池,當官的都在裏面玩得不亦樂乎,而老百姓就是污水池裏的小魚小蝦——怎麼可能安全?怎麼可能幸福?

我從沒聽過這麼有意思的比喻,不禁笑著誇她:「你邏輯思維能力真強。」

敏敏租的是兩室的平房,她把其中一間讓給我住,我答應跟她平攤房租。我雖然現在手頭緊,但我相信我能掙到錢,我不想欠她太多。

 

二〇〇七年八月五日

我又回歸了過去的生活,在別人忙碌的白天,我會蜷縮在跟敏敏合租的房裏睡覺,但我睡眠很差,有一點動靜就驚醒了,醒來就胡思亂想,腦子裏都是我牽掛的人,除了死去的媽媽、二猛子,更牽腸掛肚我的步天、哥哥嫂嫂、甚至還有富哥胡哥、小燕子。

清明縣有四五家夜總會、KTV,縣賓館夜總會是客人流量最多的,也是生意最好的,每晚有三十多個坐臺小姐。晚上七點多鐘,我們像燕子一樣從四面八方飛去了,舞會散場後,我們像潮水一樣退到縣城的各個陰暗的角落,消失在茫茫人海中,白天不屬於我,陽光不屬於我。

每晚陪客人喝酒是我最喜歡的事情,因為只有喝醉了,我就放聲唱歌,放肆地說話,而男人們特別喜歡我這個樣子。我就這樣頹廢地活著,我覺得自己是一具行屍走肉。當晚上拖著疲憊的身體走回出租屋時,我唯一的本能是緊緊捏著我裝小費的小兜兜,我生怕它丟失了,我太需要錢了,我是為錢而活著,不,不是我需要錢,是我的兒子需要錢,他嗷嗷待哺啊!

我們每個臺費六十元,小費隨客人心願賞給。我上班九天,坐了七個班,臺費達到四百二十元,三次收到小費三百元,還有一次,客人給了一百元叫我出去買煙,並囑咐剩下的錢買零食,我用四十八元買了兩包香煙,落下五十二元錢,我一分錢也不舍得花。

 

二〇〇七年九月二十三日

昨天回去見到了我日夜思念的兒子,我的兒子越來越可愛了。

我又送回去幾袋奶粉和一千元錢。婆婆還算細心,照顧得也算周到,這是我最大的安慰。我可以安心地在縣城掙錢了。

我答應只做龍哥的情人,而不接受包養。因為在北京被「包養」的經歷,讓我傾注了太多感情——正所謂投入越多,傷害越深。因此,我發誓不能再對男人太認真,我不想再受到傷害。

敏敏的老公在廣東打工,而包養她的男人是電力局一個姓魏的所長。我跟敏敏說龍哥想包養我,被我拒絕了。她說我傻B,說我們這些快三十歲的女人,一無錢、二無財產,窮得叮噹響,唯一的「財富」只有一個還算好看的身體,姐姐要抓住青春的尾巴,再過三十就是豆腐渣了。

我向她解釋,我說我可以「有男人」,但不能再被包養,因為被包養帶給了我太多傷害。我跟她講了我在北京的人生,包括富哥對我的寵愛,給我買了北京的房產,替我存了上百萬元的錢。她聽得呆若木雞,說:「姐,你真傻呀,那麼多錢放在宿舍幹嘛?有了一百萬,整個舞廳都能包下來,我們給你打工都開心呢。」

我笑說:「姐歷盡繁華,已寵辱不驚,不在乎今天的得失。現在坐台,只為掙些錢養活兒子。」

此後幾天,她一直念叨,說我太粗心大意,那麼一大堆錢被黃臉婆收走,太可惜。

我又結識了好幾個坐台姐妹,她們都有各自的不幸命運。她們大多都有外遇——俗稱「喬子」。有的甚至穿梭於幾個男人之間。除了男人遞過來鈔票時說一句「謝謝」是真誠的,其余的話語大多不能當真。

她們與我不同的是:她們幾乎都有「結髮老公」,有的男人甚至跟在身邊。她們的老公都知道妻子有「喬子」,知道某個有錢男人與自己妻子曖昧不清,但大家心照不宣,從不捅破那層紙。

這些「喬子」請客吃飯時,常常還安排姐妹們把自己的老公叫上,於是喬子與她們的老公在酒席上推杯換盞、稱兄道弟,好不熱鬧。

她們的老公大多有共同特點:不是好逸惡勞,就是靠雙手吃苦的「苦行者」。他們幾乎都從農村出來,不是沒田,就是沒房,被生活壓迫得沒有尊嚴、沒有自信。眼睜睜看著自己女人找「喬子」,他們也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他們是一群被生活磨蝕得渾身傷痕、最後蜷縮在牆角默默舔著傷口的男人。

而那些「喬子」的共同特點是:不是握著些小權,就是手裡有錢。不是縣城的某個「某長」,就是某經理、某老闆。他們要麼抓財務、抓人事、抓資源、抓公章、抓審判、抓抓捕、抓官帽。他們大多是被人「邀請消費」的官員。官雖不大,但權力不小。

那些老闆、老總,則是近幾年「股份制改革」中順利撈到第一桶金的人。他們以企業資產為掠奪對象,以權力介入為手段,對老企業進行再分配,大肆尋租——用低到不能再低的價格買下工廠、山林、水庫、酒店、黃金地段。然後這些資產身價暴漲幾倍、甚至幾十倍。

因此,民間流傳著順口溜:

改!改!改!

改得貪污橫行,

改得娼盛繁榮,

改得老百姓叫苦連天。

正所謂飽暖思淫欲,這些有權有錢的人走到哪裡都受追捧:有人求他們辦事,有人請他們吃喝。他們常把舞廳裏的「相好」叫來,坐台姐妹再叫我們,我們便這樣互相叫來叫去。

我新結識的兩個姐妹:

劉夢,二十六歲。

身材窈窕、面容俏麗。老公在縣城開摩的,女兒放在農村婆家。包養她的是工商局管 315 打假的副局長宋某。請他吃喝的,多是生產假水泥、問題化肥、劣質食品的老闆。吃喝後再到舞廳唱歌,全部消費由那些老闆買單。老闆們看得出宋局長與劉夢的關係,每次必給她小費,我們也跟著沾光。

宋局長在楊家臺有一套兩室一廳的「專用房」,常在白天叫劉夢去鬼混。劉夢偶爾以「跟敏敏、婉兒去武漢買衣服」為由向老公請假,其實去陪宋局長。宋局長也常單獨請我們吃飯,還會說把劉夢老公一起叫來,席間稱兄道弟,喝得搖頭晃腦。但我看得出,他們三人眼神複雜,而劉夢老公的眼神裏更多的是無奈。

夏琳琳,二十七歲。

皮膚白淨,明眸似水,個頭小巧玲瓏。老公好逸惡勞、遊手好閒,靠她養活。她公開周旋於兩個男人之間:國稅局總經濟師翟某(五十歲左右),以及承包磚瓦廠、家裏開鞋廠蜂蜜廠的老闆李某(五十多歲)。姐妹們都叫他李總。

這個鬼靈精怪的小女人,本事不小,玩世不恭、嬉笑怒罵,把三個男人收拾得服服帖帖。她常邀三個男人同桌吃飯、打麻將,三人言聽計從、和諧相處。若哪個稍有微詞,她立刻開口臭罵,說他們犯賤。奇怪的是,被她一罵,三個男人立馬改口,還嬉笑不停。

她租住在居民區一套三角尖的平房。我們常去她那裏玩。若老翟或老李在,她邊做飯邊吩咐喬子:「去,買幾個滷菜!再買幾瓶啤酒,我姐妹要在這吃飯!」

老李做生意的,照辦不誤;老翟身為國家幹部,還端著點面子,推辭:「怕遇到熟人。」

她立刻罵他:「你他媽的官大到哪去了?這點事都辦不了?」

老翟臉上露出羞澀笑容,自我解嘲:「我去……我去還不行嗎?」然後乖乖去買。

姐妹們無不佩服她「有能力」。她卻說:「男人就是犯賤,挨鞭子才過橋。他說怕遇到熟人?他捨不得掏錢罷了。他不掏錢,老娘養他幹什麼?」

她老公太過窩囊,是渾渾噩噩的男人。夏琳琳托老翟把他安排到餅乾廠扛箱,每月一千多,他嫌累,乾不到一個月就不做;又安排到木板廠記帳,他嫌噪音灰塵大,三天就不去。夏琳琳罵他恨鐵不成鋼,他只會嬉皮笑臉。無奈之下,她向老翟、老李要些錢,給他買了三輪摩托跑運輸。她說,不知道他能堅持幾天。

日記寫到這裏,我突然想到:如果我和二猛子結婚後,我不讓他去礦上挖煤,而是跟我到縣城賣苦力,他那麼勤勞,肯定比琳琳、劉夢的老公強一百倍。但若真一起來縣城,他也絕對不允許我做坐台小姐,我也不會認識這些人。唉,也許是孽緣吧,天命如此。

夏琳琳安排三個男人的時間井井有條:她每週陪老翟、老李各一夜,白天也會陪一兩次。她有複雜的婦科病,我前天勸她治療,她說:「我不是沒治,治好了那幾個臭男人又給我感染。」我又勸她要求男人戴套,她說:「我是要求戴,可老翟說戴了不舒服,老李說戴了沒肉感。」

我笑得前仰後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