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的话语
——人文评论卷序
◎蔡铮

蔡铮和一平(1998年于芝加哥)
一平是我在这世上唯一无所不谈的人,是我这一生中说话最多的人,尤其是他来美后,我们每隔几天就要电话闲聊,一聊一两个钟头。看到他静静地躺那儿眼口紧闭,想到他再也不能开口跟我说话,我咬牙握拳,心痛如凿,痛感天丧我良师益友。他去世后数月我无心看书,只在拿到他的这本文集我才又开始阅读。读他的文章,如听他慢谈细语。
这本文集分诗论和文论两部分。他论诗的语言就是诗。“不说这些,他的诗是必要使语言回至沉默,他那微弱、简单、而如钻石般坚定的词,把我们带进它的空白。在那,我们无言,与生死,宇宙静默相对。静寂,唯有微弱的魂灵哭泣、歌唱,或闪烁。阿依戈的诗的力量,不仅限于自身,它使四周喧腾的声浪,化为灰尘纷纷坠落。”他谈的是诗人的理想和责任:“诗是民族语言的象征,它代表民族语言的境界、趋向、水准和表现能力。因此,诗人要承诺语言的责任、捍卫汉语的纯正性,丰富之,发展之,使它健康,丰盛而灿烂。”“诗要保持它的傲骄,拒绝语言的媚俗。诗是语言的宝石、典章,不是语言的谄媚者。我们要有语言的理想,使汉语成为世界上一门优秀而灿烂的语言,为人类文明奉献出宝贵的财富。”他论诗时是在抒发自己的感情:“有时,我也自问为什么要写作?认真想想,也真是可以不写。我不知道语言还能述说什么?人类还有什么没有叙说?在无数的声音中增加一种声音,在无数的重复中塞入几行混乱的重复,并无意义,唯是增加喧闹而已。……写作必须于语言构成意义才是。”(《沉默、爱和牺牲》)
他的文论论及的都是当代最具神性的作者如高尔泰、苇岸及其作品,而他最关心的是文学价值体系和中国知识分子的责任和中国文明的重建:“中国知识分子需要在各个领域分离权力的控制,承负良知的责任,独立地思考著作发出声音,逐步恢复中国社会肌体的文明因素,建设中国文明的未来。”(《伟大的工作》)“如何找到一个立点,恢复内心的力量,让文明之光渗入血迹,使苦难成为文明的经验,以至精神呢?”(《废墟上的家园》)“近两个世纪来,中国的苦难不幸,以及其自身的野蛮、残酷和暴力都已走到极致,我们需要穿破最后一点,见到光,或者说我们要在灾难的尽头重返文明的源头。”(《面对黑暗》)
该集中的重要篇章都写于伊萨卡。读一平的文章,我就想当今中国还有谁如他能在远离尘世的山间小屋,不囿于时,不为利思,神游于中国绵长浩瀚的历史之境和思想自由的国度,冥思静想,谈诗论文。他的文论思想深邃精微,承中华文脉,启后世文明, 值得我们捧读。
2025年5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