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 琳

这两、三个月的大部份时间都忙于抢救、收集、整理建华留下的文稿。从他老旧电脑存储的文件中,从多年不打开的壁柜里,从过去保留的文学物上,从各个渠道搜寻他多年所创作的诗歌、散文随笔,文学评论等等刊,收集整理后的文稿,接连不断地发給胡平先生和远在欧洲瑞典的张裕先生。感谢他们在百忙中费心编辑《一平诗文全集》,及蔡楚先生始终的鼎力相助!
建华生前写过剧本,但不多的几个,剧本大概是他写作中的“副业”。他毕生倾注最多心血的创作是他的几部长诗。最近两个星期,我突然想起建华在早期的文学创作中曾写过一个剧本《铸钟》。应该是在1979 至1981年和剧本《鲧》同期的作品。《鲧》剧在电脑中有几版存稿,在壁柜里也找到他几十年前的日记本,上面有他写的《鲧》前两幕的初稿及另写在大稿纸上的一幕手稿。但是没有《铸钟》的本子。我好像也没有什么印象,只是影影绰绰地记得他多年前无意中提过。从1980到2000年代初没有电脑,建华的绝大部分稿件都是由我誊写——他的想法好,文章好,但字体没有规矩。《铸钟》剧本他没有让我抄过,所以我对该剧知之甚少。现在猛地想起来,心里有些急。这剧本还在吗?我赶紧和建华在北京的胞弟建忠联系,询问建华多年前留在他那里的文稿是否有《铸钟》的剧本。我几乎不抱太大希望的等着回音,那边建忠弟在哥哥的手稿存档中翻找。不多时,告诉我还真是找到了!原稿是建华四十多年前用铅笔写的,字体大,又潦草,有九十多页,但其中有三到四页缺失。因为四十多年了,又是铅笔写的,已经无法提取文字,建忠弟决定用手打字输入电脑。接下来的几天,他没黑没白地干,最后打完了,很快給我发了过来。
我带着几分兴奋打开了文件。剧本中有不少的文字空缺,或无法辨认的字都打着问号;有些是字误;明显的错处会行成上下文的出入或与原意相悖。需要逐字句的仔细阅读和必要的修正。弟弟不是搞文学的,又是拼着赶时间。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把剧本输进电脑,真真是难为他了!为了共同抢救建华的文稿,他投进了自己全部的时间,尽了最大的努力,这是何等深厚,诚挚的兄弟之情!我感动不已,感谢万分。这份感激将伴我终生,直至永远。
哦, 建华! 我的至亲,我的五十年前一起下乡东北的知青,在大田里一起赶猪的放猪娃,此刻我在阅读你的文字,你的剧本《铸钟》,这是怎样的一种心情?!
孤伫空屋,独自一人。 现在可以静静的悲伤,静静的流泪,静静的思念,静静的和你说说《铸钟》。
《铸钟》从时间上看,大约和《鲧》在同一时期吧,《鲧》有明确的标注,在1978年开始动笔至1981年完成。1978年是你返城进入北京师范学院中文系读书的第三年。一个贫穷的学生,发奋读书写作,为了节省一点钱买书,宁肯走几站路也不肯乘车。因为勤奋用功,写作拼命,营养匮乏,让二十六岁,刚刚满怀信心、信念开始剧本创作的你,患上了肺结核,被迫停学住院治疗。那是一个在人生路上多么沉重的一击!但你没有放弃,没有屈服,在病痛中坚持思考和写作。那不是普普通通的几首小诗,而是两部充满激情、理想,承负民族苦难,探索复生精神的诗剧啊。特别是《铸钟》,只有三、四个人物,没有复杂的场景,剧情,多是大段的独白。那需要丰富的语言和饱满极致的情感,来表述揭示剧中人情绪的迭荡起伏,搭建起通向悲剧高潮的桥梁。
《铸钟》里的师徒以血肉之躯铸钟,将毕生美的理想,愿望和幻觉都融进铸炉,誓以钟声唤醒苦难的人们,抗击厄运和大地上的灾难,追回逝去的安宁,建立幸福繁衍的家园,使生命和世界最终走进光明……。但他们一切的奋斗努力都被阻断,都被惩罚,只有疯狂和绝望,以至死忙是一切的终结。颖姑是纯洁、美丽、爱情忠贞的化身吧,但最后还是以幻觉投入,追随亡灵的召唤。不管是疯癫的报复或是温柔纯美的幻想,结局都是死亡,都是死亡!我难以想象你当时写作的心理、情绪、情感和精神所进入的境地。可我能想到你在写钟匠师徒的癫狂的同时,也是在淋漓地宣泄自己。处在那个特殊的年代,有过不堪回首的经历,以至奋发读书、思考、写作累到咳血的日子——一方面是有志承接中国文化、文学传统,关注人类文明的至高理想,一方面是面对渺茫悲观的现实,写作是一条多么孤独、艰难的路。钟匠师徒是你在剧中投下自身的影子,他们有多疯狂、悲壮,你就有多痛苦多绝望……。
建华,我在整理《铸钟》的过程中,为了阅读,不得不对那些空缺的文字及电脑输入的错误进行修改和补充。这让我不安。但有一处是我擅自做了决定,我得告诉你,请求你的原谅:
在第一慕中,当钟儿,颖姑和自己的妻子都听不到钟匠幻觉里的钟声时,钟匠师傅陷入极端的愤怒和疯狂:“你们都听不到我的钟声? 你们不是我的家人,不是我的徒弟!我要把你们都杀掉!”
看到“杀掉”两个字,我的感官和心似受到撞击,对于脆弱的女人来说过于野蛮和血腥,甚至是对一个罪犯。想过几次后,我把“我要把你们都杀掉”,改成了“上天要惩罚你们!”
我始终记着四十多年前你在西四小院里給我读安徒生童话和泰戈尔的温柔。
整理这个剧本,我哭过几次。不是为了剧本、人物、语言的力量,甚至不完全是痛失你的悲伤,而是想到四十多年前那个场景:一个安守在贫穷、孤独的年青诗人,孤身一人在那个冰冷的小屋里来回踱步,时而自语,时而吟诵,时而兴奋,时而悲伤。手中的铅笔,在粗糙的稿纸上,熬着心,蘸着血,奋然疾书,以至常常彻夜难眠……。
有的人写诗是“玩文学”,你是在玩命呵。那几年就这么拼命写着。还有后来的长诗《奥斯维辛,春天和复活节》、《荆棘鸟》,未竟的史诗《海力布》,你始终都处在激动不已的写作状态。
我不知道《铸钟》的剧本你为什么当初没有交我抄写,也没有输入电脑保存。可能是觉得剧本不够成熟?可能是后来要写的东西太多?可能是诗的创作进入新的环境,语言情感不再那么宣泄?可是我再也没有机会向你询问,得到答案了。想到此,眼里又噙满泪水。
倘若建华还在,可能不会同意我整理这个作品。但是我的心告诉我要整理出来。也许作为剧本它并不成功,但我不能让那些悲壮的语言,精神的力量,理想的光辉,不动声色地消失,好像从没有来过这个世界。
不, 那一切的背后是一个年轻诗人对生命和道义的倾心投入。那心灵,那文字,那精神都是活生生的,热的,跳动着的。犹如铸钟的火焰在脑海,在心海不息地燃烧……。
我想,这个剧本,这些语言在今天不会有什么人愿意阅读,或理解和认同了。
但是它们感动了我,始终感动着我,那个背影挥之不去。我要整理下来,这是我的使命。让这些文字能够留下来和得到阅读。哪怕只有一个读者,能把剧本认真地读下来,我亦心满意足。
周琳 04/10/202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