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之侧
——人文评论卷导言
◎刘怀昭



有些人的文字,适合在世时阅读;有些人的文字,却必须在他离世之后,才真正显出重量。一平的评论文字,便属于后者。

彼时我旅居香港,因笔会事务与《自由写作》的编辑工作,与远在北美的一平频繁通信。我们讨论稿件、版式、语词的轻重,也偶尔谈及诗的排法、汉字的肌理、以及什么样的文字值得在这个时代被留下。

他的来信往往只是寥寥几笔,却从不敷衍,字里行间有一种罕见的写作者气质,始终站在语言与良知之间最窄的一条线上。

后来我因故返美,反而通信渐疏,却并未真正中断。只是那时的我,心境始终如人在旅途——误以为重要的事总在后面,重要的人总还能再见。一平的骤然离世,正发生在这种误判之中。

一平的离世,除了伤憾,还带给我一种冷静而清晰的领悟:人生可能并不是朝向某个目的地,而只是为了在漫无目的中,一再为错过的时间窗口扼腕。正如博尔赫斯所言,“任何命运,无论如何漫长复杂,实际上只反映于一个瞬间:人们大彻大悟自己究竟是谁的瞬间。”只有文字——若它足够诚实、足够自持——才是错过之后仍然具足、拥有重量的东西。正是在这样的理解之中,重读一平的人文评论,我才读懂它们的气质:一种在失序时代中,顽强保持的清醒与完整。

这套编辑中的一平文集全本,初读令我惊讶于一平作品之浩瀚,以及他文体涉猎之广,也因此对一平兄四十五年如一日的写作成就有了更感性的认识。据张裕兄说,一平写作生涯前二十年的作品散见于各种刊物中,已难于尽数搜集到。但以一平兄生前通信中分享过的作品对照“抽查”时,从张裕兄如数家珍的即时反馈来看,这套文集全本是尽可能做到系统而全面。以文论卷所收文章为例,横跨诗论、文论与文艺评论,表面看似分散,内里却自有一条清晰而克制的脉络,即:在权力、意识形态与集体情绪的重压之下,个体是否仍能保持思考的完整性。

读一平的文论,见其大多写于流亡与离散的境况之中,却并未将“流亡”本身作为修辞资源,也极少直接诉诸自身经历;即便在处理高度政治化的题材时,他也刻意将“我”后撤,把判断交还给语言与事实。他谈诗,却并不把诗当作纯粹的美学对象。在《诗的反叛与建造》中,一平从极为基础的问题入手:“人,从其原始而言,只是动物……‘人’的世界由语言所构成。”他把诗视为“人”的建造工程——诗始终是一种高度紧张的语言实践——它既可能被权力收编,也可能在边缘处维持抵抗;既可能成为装饰性的修辞,也可能在沉默中保存真实的经验。一平对诗的期待,并不浪漫:诗并不能拯救世界,但它至少可以拒绝成为谎言的一部分。

这一前提,决定了他对诗与权力关系的分析路径。在《诗与权力》中,一平并未将地下文学浪漫化,而是将其视为极权条件下文学被迫采取的生存形态。他明确指出:“在毛的极权下,中国已不可能有正常的文学活动。”文学并非被禁止,而是被彻底纳入意识形态与制度控制之中,从出版、教育到价值评判,均失去独立运作的可能。地下文学的出现,并非反叛姿态的选择,而是文明被迫后撤的结果。

基于这一判断,一平对当代诗人命运的分析显得异常冷静。他反复强调,真正的问题并不在于是否“反对权力”,而在于是否走上“官方道路”。“诗人们的官方道路,是对机会和权力的利用,他们对权力并不是意识上的认同。”(《诗与权力》)这句话并非道德指控,而是对文学结构性处境的描述:文学性得以部分保存,但必须以调整方向、缩减尺度为代价。

因此,他对八十年代文学的评价始终保持距离。在《中国当代新诗运动的兴起》及相关论述中,一平指出,新时期文学的“复苏”本身即发生在权力控制的缝隙之中,价值体系无法自行生成,批评机制亦无法成立。“可以有朦胧诗,却不能有朦胧批评。”(《诗与权力》)批评失位,意味着文学无法形成稳定秩序,只能在机会与权力之间反复摇摆。

在这一卷的诗评中,一平对北岛诗歌的分析尤具代表性,因为它集中呈现了他对“流亡”“记忆”与语言关系的基本判断。在论及北岛海外时期的写作时,一平并未简单肯定“怀念”“母语”“祖国”等主题的伦理意义,而是将其视为流亡处境中形成的一种防御性结构:“置身孤境,记忆是家园。”(《孤立之境》)记忆在此并非回溯过去的抒情资源,而是抵御现实断裂的精神装置。

然而,一平并未止步于同情式理解。他敏锐地指出,北岛对记忆的依附同时伴随着对其虚妄性的清醒认知——以往已然消亡,怀念既是安慰,也是负担。“比故事更陌生/比废墟更完整/说出你的名字/它永远遗你而去。”(引北岛诗句,见《孤立之境》)在这一矛盾结构中,记忆既构成意义来源,也暴露出无法回返的终局性。

一平因此拒绝将北岛的流亡书写浪漫化。他注意到诗人对自身怀旧冲动的反讽与否认——“从死者的眼里/采摘棉花”(同上)——并将这种自我拆解视为其精神高度的来源,而非软弱的标志。真正的悲剧性,正在于无法解脱:记忆无法放弃,却也不能兑现;语言只能在否定与召回之间反复摆荡。

通过对北岛诗歌内部张力的细致分析,一平将“流亡写作”从政治身份与道德姿态中抽离出来,还原为一种严格的语言问题:当现实家园消失,语言是否还能为人提供最低限度的栖居?他的结论并不乐观,却极为清晰——记忆可以成为暂时的居所,但无法替代现实的重建;诗可以保存经验,却不能取消历史的不可逆性。正是在这一限度意识之中,一平完成了对北岛诗歌的评价,也完成了他对诗之功能的再次界定。

如果说诗论部分集中处理的是语言如何在极权条件下存活,那么文评部分则进一步推进到一个更艰难的问题:文明在灾难之后是否仍然成立。在《废墟上的家园》中,一平提出一个反直觉的判断:“文明是苦难的凝结,由不幸所孕育。”文明并非进步叙事的自然结果,而是人类在残酷现实中被迫建立的防线。因此,他关注的从来不是胜利者,而是废墟本身——那些被历史抹去、却仍然保存经验与记忆的残片。“历史不残酷吗?残酷得使残酷没有痕迹。”(同上)这并非修辞,而是对历史失忆机制的冷静描述。

这一判断在《面对黑暗》中被推至极限。一平面对廖亦武《证词》中近乎不可承受的黑暗,并未简单肯定“见证”的意义,而是指出其限度:见证并不自动导向光。他承认作者坚韧,却批评“作者最终没能明确说出:不!”这种近乎残酷的评价,恰恰体现了他对文明底线的坚持——若写作不能在语言中为“否定”留下位置,黑暗便仍占据主导。

这种判断的锋利之处,在于它拒绝以情感替代判断。一平并不否认苦难的真实性,但他始终警惕将苦难本身转化为价值。这种坚持,在《伟大的工作》中转化为对知识分子角色的界定:“真正困难的不是与权力的分离,而是与势利和时尚的分离。”这句话放在今天读来尤显刺目:它否定了流行的道德姿态,也拒绝将“独立”简化为政治立场。

贯穿这一切判断的,是一平对语言的高度信任。在多篇文章中,他反复强调汉语自身所蕴含的“自然文化”——语言结构与心理结构的同构,使文学成为文明得以延续的最小单位。诗因此被他称为“语言的先知”(《在中国现时文化状况中诗的意义》),它并不预言未来,而是在现实最混乱之处,维持语言的准确与尊严。

也正因为如此,这一卷的人文评论并不试图提供希望的叙事。坦克仍然存在,黑暗并未消失。但一平始终拒绝把悲观转化为犬儒。他承认力量的不对称,却坚持在语言中保留“另一向”的可能——哪怕它微弱、短暂,却真实存在。

当这些文章被重新编入全集,它们的意义也随之清晰起来:它们不是时代的注脚,而是文明在失序条件下仍可依靠的判断样本。它们提醒我们,在一切宏大叙事失效之后,仍然有人选择站在语言这一边,选择清醒、选择完整地说话。

而这,或许正是一平的诗文集存在的意义。

2025年圣诞节记于华盛顿特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