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救風塵
一九九二年八月三日
我這不是做夢吧?
今天一大早——十點鐘,在我們來說已很早了,我和小燕子還在睡覺,董姐的副手李姐進來了,她一臉的興奮:快快快起來,那個客人來了,在等你。
我一聽就不高興了,因為自從被白胖豬折磨後,我的身體才剛剛痊癒,雖然身上的明傷好了,但下身還疼痛,有時候小便還帶血。我說:我還沒好,不能接客。
李姐著急地道:是那開處的客人……她點名要你陪,別人不要。
我想起來了:那個姓常的副縣長說是贖我出去的,會不會是這件事?
我高興得一顆心跳到了嗓子眼,他不會是來贖我出去的吧?我壓抑著心頭興奮,卻裝著平靜地說:我要收拾一下,這樣子怎麼見客人?
李姐出去後,我飛快地下床收拾,從來不化妝的我,還描了淡淡的口紅。
一樓106包房裏,董姐正陪姓常的客人聊天,他沒有隨從。
董姐見我進來,就站了起來:亭亭,你把客人陪好。留常先生吃中飯——我請客。
常哥一直怔怔地、溫情脈脈地看著我,等董姐走後,他說:董老闆說,你病了?
我不聽則罷,聽了,無限傷痛,淚水像斷了線的珍珠掉了下來。在這個我並無感情的老男人面前,也許他是我最珍貴、最可以相信的人了。我哭著說,你怎麼才來呀?他一愣,他問發生了什麼事情。我不能告訴他實情,要是告訴他白胖豬折磨我的那件事,他可能不會要我了。想到這裏,我輕聲說:我以為你不來了,我擔心見不到你了……
他寬厚地一笑,把我溫柔地摟在懷裏,安慰說:我答應過你,就要做到的,不哭不哭……我是來跟董老闆談條件的,上次,我們手裏只有十萬元,而你們的董老闆要二十萬,我今天帶來了二十萬,她又說要二十五萬!
我驚愕地張大了嘴:二十萬——二十五萬?她詐你二十五萬?
常哥溫和地點點頭:如果她真要二十五萬,我就叫朋友再打五萬元來,也要把你贖出去。
我流著感激地淚,撲在他面前痛哭:不是贖,是救……如果你不救我出去,我可能要死在這裏了……
他大驚:為什麼?
我抹了一把淚說:因為這裏是黑賓館,黑窖子,我是被拐來的……其他幾個女孩也是被騙、被拐來的。
我說罷,嗚咽不止。他吻著我的額頭說:別哭,別哭,這我更要救你出去了……我再去跟她談。
我一下子清醒了,董姐詐他二十五萬元,這是在宰他,即使給她二十五萬元,她未必放我走。我冷靜下來,胸有成竹地說:你按我說的去跟她談……你要給她壓力,你是有頭面的人,你威脅她——你說她這娛樂會所見不得光,二十萬不放人,就報警,她不敢把你怎麼樣的。
他嘿嘿笑了起來,拍著我的頭說:這個小腦袋,還怪有心眼的呢。
他去找董姐商量,我跑上樓回到自己的房間,我把這個消息告訴我小燕子,她聽完,高興地笑了:太好了——你可以自由了。
我一想到她還要在這裏受折磨受污辱,百感交集:可是你怎麼辦呢?你也不能呆在這裏!
她說:我沒事,能挺著呢!
李姐上來了,她說董姐叫我下去。
我說馬上下去,叫她先出去;她站著不動,我沒有辦法,只好小聲對小燕子說:你留個紙條我帶出去。
小燕子會意。我說罷跑下樓去。
董姐裝著十分親熱地樣子,沖我親切地一笑:亭亭……不,婉兒,我知道你遲早會走的,但沒想到會這麼早,我們在一起,很融洽是不是?我一直很照顧你是不是?
我言不由衷地說了聲“是”,想了想又道:要是你不照顧我,我身上的傷可能更多!
她臉露難受:幹我這一行,不容易,難啦,我只能這樣……不過,希望你守口如瓶……否則!
說到這,她冷哼一聲,壓低聲音:你那些錄影,我可一直保留著。
我明白了,她是在威脅我,我忍氣吞生地點點頭。
她把工資發給我,我一數才三千元,少給我兩千多元。
我說:為什麼少兩千元?
她說:我扣了你的醫療費,生活費。
我憤怒地道:我是在你這裏受傷的,是你的客人把我弄傷的——你看著你的客人折磨我而不阻止,你你你們是毒蛇……
由於氣憤,聲音都嘶啞了。我的聲音太大,驚動了外面的人,老常進來了,保安也進來了,兩個保安瞪眼看著我,老常說:算了算了,不要了不要了。
我倔強地說:不行,是我該得的,一定得要!你不給我工錢,我就出去亂說……
這句話起了作用,更何況,董姐早就領教過我的性格,又數了兩千元遞給我。
但是,當我要上樓時,李姐指著一角的旅行箱說:你的東西都在這了,不要上樓了。
我明白她們的意思了,她們知道我跟小燕子情同姐妹,她們不希望我跟小燕子最後道別,這是我不能忍受的。在這生死離別的最後一刻,我失去了理智,我要跟我最好的姐妹說聲再見。
我不顧一切地沖上樓,在李姐和保安的吆喝聲中沖進了我倆生活了三個月的房間。
小燕子淚流滿面地站在窗口,我抱著她痛哭不止,兩人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保安沖了起來,上前拉我。我一甩他的手,拿起桌上的一把尖刀指著他們說:你再上前,我刺死你。
他們看我態度堅決,李姐說:給你五分鐘時間。
他們出去後,我摟著小燕子說:你寫紙條了嗎?有家裏聯繫方式嗎?
小燕子偷偷將一張紙片塞進我兜裏,哽咽說:“這是我堂哥的電話,他在縣城當點小官,你想辦法跟他聯繫,他會救我的。
我說:我知道了,即使聯繫不上他,我也會想別的辦法的。
出房間的時候,我見走廊上站著淚流滿面的阿芳、圓圓和小英子,我情不自禁地抱住她們痛哭,跟她們一一握手。
我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鳳凰娛樂會所,上了老常的車,我催道:快開,快開!他的司機是個年輕的小夥子,老常說:還怕他們追來不成?
我說:是的,他們什麼事情都幹得出來。
他緊緊捏著我的手,小聲說:放心,他們不會追來的。
外面的陽光好燦爛,外面的空氣好新鮮。
我跟他到東方國際大酒店的星級酒店住下了,他說他在這裏談一個合作專案,得呆幾天,想出去玩,就由司機陪同出去玩,晚上吃晚飯的時候,他的部下——城建局方局長給我一萬元小費,說是給我買衣服買化妝品“小用”,又喊我“嫂子”,我差點笑掉了牙,老常瞪他一眼:別亂喊,她是我收的幹女兒。
方局長訕笑著,改口喊我“侄女”。我一會兒就完成了角色意識的轉移。
不管怎麼說,他救我出了火海,我感激老常。
可我最牽掛的還是小燕子,我當晚就給她堂哥打了電話,請求他去救她,她堂哥聽說鳳凰娛樂會所的黑惡現象,連聲說“這可怎麼辦?”看來他是沒有多少主見的人,我按照老常的授意,告訴他“向四川省公安廳報警。”他答應了。我才寬慰。
晚上,我們早早地上床了,做了愛,他把我摟在懷裏說:你這麼小,對今後有什麼打算?
我不假思索地說:我既然做你幹女兒,想讀書!
他陷入深思,我猜測他的心事,是怕我讀書跑掉了,我說:放心,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你救了我,我會永遠感激的。
他開心地笑了。
現在,他沉沉睡了,我卻睡不著,我有太多的想法,我又可以憧憬美好的未來了嗎?前面的路,會是什麼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