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穿越俄罗斯的沉思》（导读）
◎周 琳
今年春天回北京，几个建华的生前老友，聚在一起，举办了追思一平的座谈。其中，国内知名学者，崔卫平教授先后两次说“一平写的关于俄罗斯的一些散文，将来是可以收入教科书的”。这话让我惊讶。我看着她没出声，一时间不知说什么，怎样说才合适。但心里确实是感动。 她短短的一句话，却给了一平散文最高的肯定和评价。
如果有一天，一平的某一篇散文真有机会被选作教科书的范文， 那一定就是《穿越俄罗斯的沉思》。
在这篇文章里，你可以读到俄罗斯广袤的土地：辽阔的，为森林所覆盖、没被触动的原野 /太阳在森林中闪动、燃烧，又在森林中沉落熄灭 / 能嗅到俄罗斯丰沃的黑土的气味，听到鸟的鸣叫和蘑菇的生长； 金灿灿的桦林，在冬天来临之前，显示着生命的高贵和辉煌，覆盖大地的叶子使大地和蔼而安详，像是女人的胸怀……
一平以他安静，优美的文字，吟咏着对俄罗斯大地的热爱和深情。他希望命运中能有机遇，在俄罗斯的原野上一处处居住，一处处行走，倾听它的风暴、河流、四季变化的森林、飞鸟在大地上的迁移，还有大雪、沼泽、草地的颤动、脆弱的虫鸣，以及日、月、星辰呼应大地的运行……这一切比贝多芬的交响乐更为壮观。
在赞美和崇仰的同时，一平对俄罗斯大自然的观察，体验和思考也是多重的。他经历了西伯利亚的黑暗之夜，知道当夜晚逼近，降临时，俄罗斯的大地沉重无际，是绝对的黑暗的力量。他告诉你 对大自然的恐惧的体验 “使人祷告，使人渴望城市的灯火和家庭的暖意。上帝、家园、炉火、城市……这一切都是有根据的，都来自大自然黑暗无限的吞没力量。人们告别城市，走回自然，而大自然严酷不可抗拒的非人性力量，是只有在俄罗斯西伯利亚的夜晚才可以体会到的——俄罗斯，西伯利亚，伟大辽阔的名字，也是阴郁和黑暗”。
一平内在的柔和、细腻、人性化在他写列车上的夜晚——某个特定的时刻，特定的——感觉上，表现的一览无余。“列车上的灯大部分熄了，车上散发着俄罗斯宽大女人的强烈气味。在一个精致的地方，这气味让人厌恶。而现在它如此强烈地诱人，让人走向它，投向它。它代表不可抗拒的女性，只有这种强烈、浓厚、近于女性本能的气味，才能对抗如此黑暗辽阔的夜晚。”他认为在不同的境遇和环境中，人对女性有不同的乞望和要求。在这样的黑暗和荒芜中，只有宽大的俄罗斯女人才能给人以母性的安全保护和温暖。“这个夜晚我的确渴望她”，一平的感觉如此自然，真实，直白，也绝对是独特的。由此，读者会像我一样记住“俄罗斯宽大女人”这个词汇和意象，她不光代表女人，肉体，气味，更是母性的保护，温暖和力量。
一平对俄国文学也有特殊的偏爱。托尔斯泰的作品《战争与和平》、《安娜卡列尼娜》、《复活》，他至少细读了两遍或多；《静静的顿河》有如他的“文学圣经”；屠格涅夫的《猎人笔记》被长年摆在架上的明显之处。十多年前我短期回国，他让我带的唯一东西是 索尔仁尼琴的《红轮》 。俄罗斯文学精髓滋养了他的人文精神和审美趋向，而他在下面一段话中也做出了相应回报。（本文中的华彩段落，不得不原引。）
“望着俄罗斯的大地，我一次次想到它伟大的文学。俄国文学是欧洲古典文学的最后一页，也是其最辉煌的一页。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肖洛霍夫……他们结束了一个时代，至此古典小说达至顶峰。他们迫使文学寻找新的道路和途径。俄国文学的丰厚和辽阔是无与伦比的，这和它的自然地域几乎一致。歌德、雨果、巴尔扎克、拜伦、狄更斯……这些大师各有其灿烂光芒，但就是文学的恢宏气魄，只有俄国作家表现得那样饱满和深厚。一个民族的文学是和其自然背景相一的，我深信这一点。《战争与和平》、《静静的顿河》，这是小说文字中的伟大史诗。我反复想着这两部作品的细节，的确，只有这样的作品能够托起俄罗斯的大地，只有它们可以叙说它。俄国应该感谢他们的作家，而不论他们个人的政见或行径。正是有了他们，俄罗斯的大地有了声音，有了凝聚的力量，俄罗斯才像它秋天金色的森林一样辉煌。”
不得不说这一段的文字的确隽美、深刻。然而一平的思考并没有在此结束。 他认为俄罗斯富饶却并不富有 。在地域和文明上，俄国都是欧洲的贫寒地带 。俄国的民族精神是伟大的，辽阔、神圣、丰厚、豪迈，但是也包含着残暴。伊凡雷帝、彼得大帝、尼古拉、列宁、斯大林……，甚至他心仪的作家——果戈理、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索尔仁尼琴，性格中都有着残暴的力量。
在文中，一平以一种仁爱、怜悯、温暖的情怀注视着俄国老妈妈，那是他为对抗残暴毒素找到的古老秩序，人类繁衍的文明根据。
“在车站上，我总是看到俄罗斯年老的妇女，她们披着披巾，站在石阶下耐心地卖土豆、牛奶、酸黄瓜。她们宽大的胸、肥厚的手、饱经风霜的皱纹，她们灰蓝的眼睛，稳重而又慈祥。她们是俄罗斯的母亲，似乎所有的风暴都可在她们温暖的怀抱陨落。看到她们就是温暖，就是安慰。俄罗斯能够经受一切，因为他们有俄罗斯的母亲和土豆。” 一平这样的目光出自于他充满博爱和信仰的心。
《穿越俄罗斯的沉思》是一篇蕴含了一平写作风格和特质的散文。每每阅读，会被触动----一篇耐读又难得的好文。
